一
腊月姑苏,湿寒沁骨。
施星辰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压着一页薄帛。
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:
“族亲随贡使入吴,闻夫人久病惊魂,欲入宫探视,以慰乡思。”
施星辰垂着眼,看了许久。
她承了西施这具身躯,可关于越地旧事的记忆,却始终像隔着一层雾。她隐约知道,西施并非真正孤身一人,可哪些人可信,哪些事做到哪一步,她分不清。
更何况,越国不会无缘无故遣人入吴。
这个时候送来“探病”二字,怎么看,都不像只是探病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青禾端着药碗进来。见她神色沉静,动作也放轻了些。
“娘子,该喝药了。”
施星辰将那页薄帛慢慢收进袖中。
“方才外头可有什么消息?”
青禾点点头。
“听说越、鲁两国贡使今日已入姑苏。”
“如今人都住进驿馆了,只等明日入宫觐见。”
施星辰静了片刻,才抬起眼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在。”
“从前越地的人,可曾来探过我?”
青禾微微一怔,认真想了许久,才迟疑着开口:
“正式探亲……倒没有。”
“只是每逢朝贡时节,越使偶尔会问几句娘子近况。”
施星辰又问:
“私下呢?”
青禾轻轻摇头。
“奴婢没见过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又顿了顿。
“不过……”
施星辰抬眼看她。
青禾小声道:
“从前确实有过越地来的书信。”
“只是娘子每次看完,便自己收起来了,也不许旁人碰。”
施星辰眸光微微沉下去。
不只是来人,还有信。
越国和西施之间,显然一直都留着一根线。
她坐着没动,但心里却上下盘算着。
这封信,若只是旧人问安,倒还罢了。可若后头另有话要递,她闭门不见,未必就能干净脱身;可若私下见了,一旦被吴宫抓住把柄,也一样是祸。
不能不见。
也不能乱见。
施星辰双手轻敲着案几。
这件事,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她理清楚。
郑旦想必知道些过往详情。
施星辰起身。
“更衣。我去一趟清芙宫。”
二
冬日天短,清芙宫里却安静温暖。
施星辰进去时,郑旦正坐在窗边理丝线。见她亲自过来,郑旦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这么冷的天,你怎么自己跑来了?”
她连忙把手里丝线搁到一旁,又顺手把炭盆往施星辰那边拨了拨。
“脸色这样差。药是不是又没好好喝?”
施星辰轻轻笑了下。
“郑儿。”
“我心里有些不安。”
郑旦动作一顿,神色也慢慢认真下来。
施星辰低声道:
“今日越、鲁贡使入城。我收到一封信,说是族亲随贡使入吴,想进宫探我。”
郑旦皱了皱眉。
施星辰继续道:
“我遇刺后,许多旧事记不太清楚。从前越地来人,我都是怎么应对的?”
郑旦低头想了许久,才慢慢道:
“私下见面……我是真不知。你从前很怕旁人拿越地说事。每回越使入吴,你都格外谨慎。”
“若真要见,也都是在大王或君夫人面前,当众寒暄几句便罢了。”
施星辰轻轻点头。
“那书信呢?”
郑旦沉默了一下。
“信……我也收到过。”
施星辰抬眼看向她。
郑旦神色复杂了些。
“这些年越地偶尔会借朝贡传话。”
“大多也没什么。无非是让我们在大王面前,多顺着些,多宽慰些。”
“大王喜欢听什么,便说些什么。说吴国强盛,说大王英武,说北上诸侯,才是真正霸业。”
施星辰指尖忽然轻轻蜷了一下。
后世关于西施的故事,她听过太多。美人惑君,红颜误国,吴宫亡于西施。
那些话传了太久,久到像隔着史书,看不见人。
可如今才知道,那些轻飘飘的传说底下,原来真有一封封信,一句句话顺着人心往里渗。
她下意识站起身,在殿里慢慢走了两步,又重新坐了回去。
“阿夷?”
郑旦终于察觉出不对。
施星辰抬起头,脸色已经有些发白。
“郑儿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越地这些年……到底还让我做过什么?”
郑旦停了很久,才继续道:
“自从北上黄池,太子死在姑苏,我们就更忌讳越地之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