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只是你与我,终究还是不同。”
施星辰抬起眼。
郑旦轻声道:
“这些年,大王最宠你。”
“越地若真有什么更要紧的安排……未必会让我知道。”
郑旦低下头。
“所以后来,我见你越来越避着那些信,便也没再多问。”
施星辰慢慢攥紧袖口。
吴越几十年争锋,美人、君王、朝局、战争,原来早就缠在一处。
而西施,也一直都被困在那张网里。
郑旦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也沉默下来。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
“阿夷,你别怕。这些年,我们做的,无非也只是顺着大王说几句话。”
“真正的大事,轮不到我们决定。”
施星辰却轻轻摇头。
“如今吴宫里的人,可不会这么想。”
她抬起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太子死了,吴越之间,也早不是从前了。”
施星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如今最不能,就是被这封信逼乱了手脚。
不见,不行。
私见,更不行。
她若想把自己从这根越地旧线里先抽出来半寸,就得让见面这件事落在明面上,落在吴宫规矩里,落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。
于是她慢慢理清了点思绪。
“我不能不见。”
“若闭门不见,越地未必会就此作罢。”
“可我也不能私见。如今多少双眼睛,都盯着馆娃宫。”
“若真被人抓到把柄……”
后头的话,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郑旦看着她,终究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常年练剑,掌心带着薄茧,却很暖。
“若真要见。”
“我陪你一道见。”
“有我在,你别怕。”
施星辰抬起头。
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三
翌日,越、鲁两国贡使入未央宫觐见。
施星辰仍在“养伤”,并未露面。
只是未到午后,消息便已经传回馆娃宫。
青禾进来时,肩头还沾着细雪。
“娘子,君夫人允了。”
施星辰抬起眼。
青禾压低声音:
“越使那边有人自称是娘子远舅。”
“说听闻娘子遇刺重伤,久病未愈,族中忧心,这才随使团入吴探望。”
施星辰安静听着。
青禾继续道:
“君夫人已经准了明日相见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她停了停。
“君夫人也当众说了几句话。”
施星辰抬眸看向她。
青禾小心复述:
“君夫人说,骨肉乡情,本是人之常情。只是吴越兵戈未止,太子又殒于越祸,吴宫上下,无人敢忘。”
“既是探视,便守吴宫规矩。”
“当众相见,止于寒暄,不可私言,不可私托。”
施星辰慢慢松开了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。
还好。越人并未私下递话,而是借朝贡之名,当众请见。至少表面上,一切都还在吴宫规矩之内。
姜月这几句话,也算替她把界限划清了。
只要明日不出差错,旁人便不好借题发挥。
与此同时,这番话也是在告诉越人:施夫人如今是在吴宫之中,越地旧故,不得越界。
施星辰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说完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
而是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压下来的天色,慢慢把明日可能有的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该认的亲,要认。
该守的界,要守。
最好能让越人死心,她这枚棋子或已无用。
万万不能让人抓住她与越地暗通的把柄。
这是见人。
也是过关。
与此同时,未央宫外,越国使团正缓缓退出宫门。
风雪落在长阶上。
那中年男子微微回头,望向远处馆娃宫方向,神色复杂。
他来之前,只听说施夫人遇刺重伤,久病不愈。
如今看来,人还活着,位分也还在,只是处境显然比他们预想中更艰难。
君夫人今日那番话,已经把态度摆得极明白。
施夫人如今在吴宫之中,早已不是能轻易与越地旧人往来的身份。
男人慢慢收回目光,眸色沉了些。
施夫人……还是从前那个施夫人么?
明日一见,便知分晓。
第十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