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次日一早。
姑苏寒雾未散,馆娃宫殿门却已经开了。
长阶两侧,宫人内侍垂首肃立。往来脚步声都比平日轻了许多,偶尔有人经过,也只是低头快步,不敢停留。
昨日姜月亲自立下规矩。
今日这场“探视”,吴宫上下都盯得很紧。
施星辰倚坐在软榻上。
只穿了身素色常衣,鬓发松松挽着,未施粉黛,脸色比平日还白几分。
郑旦陪在旁边。
殿中炭火静静烧着,却没人说话。
施星辰低着眼,指尖落在衣袖边上,半晌都没动。
今日这一面,她昨夜已在心里过了几遍。
辰时过半。
外头终于传来通传声:
“越地亲眷至——”
不多时,一道身影缓步入殿。
来人约莫四十余岁,一身素布长衫,没有佩饰,也无官气,像极了寻常越地乡人。
施星辰抬眼看过去,心口却微微沉了一下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,甚至连半点熟悉感都没有。
可对方看她的目光,却分明是在看一个旧人。
男人进殿后,先望向施星辰,那目光停了片刻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看她与从前是否一样。
施星辰袖中的手轻轻攥紧,面上却没露出异样。
殿里短暂静了一瞬。
郑旦笑着上前半步。
“原来是阿舅远道而来。”
“这样冷的天,一路辛苦了。”
这一声“阿舅”,总算把场面稳了下来。
男人也缓缓收回目光,朝两人拱了拱手。
“听闻阿夷在吴宫遇祸。”
“家中上下始终放心不下,我这做长辈的,总得亲自来看一眼。”
一句“阿夷”,带着很重的越地乡音。
施星辰垂下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劳阿舅挂念了。”
宫人上前奉茶,却并未退远。
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,说话始终很慢,也很稳。
“你遇刺的消息传回越地后,祖母忧心得几夜睡不安稳。”
“你爹娘也一直惦念。”
“只恨路远,不能亲自来见你。”
施星辰安静听着。
半晌,才低声道:
“让家里长辈担心了。”
男人看了她片刻,缓缓开口:
“这回能保住性命,已经是幸事。”
“往后更该谨慎些,好生侍奉吴王,少思少虑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停了一瞬。
目光也缓缓扫过殿中侍立宫人。
这才继续道:
“凡事,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施星辰抬起头,神色带着几分怔忡。
她听得出,这话已经不是单单说给宫人听的了。
这是在探她如今的态度。
于是她安静了一瞬,才低低道:
“阿夷记住了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也低下去。
“阿夷自入吴宫,一心侍奉大王,从不敢生分外之念,尚且遭人谗言构陷,遇刺濒死。”
“如今只想守着馆娃宫这一方清净。”
“旁的事……”
她轻轻抿了抿唇。
“阿夷不敢,也顾不上了。”
郑旦站在旁边,也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她这次伤得太重。”
“醒来后一直不好,这些日子夜夜都睡不安稳。”
男人沉默下来。
目光重新落回施星辰身上。
眼前的人,确实与从前不同了。
从前的西施,安静归安静,眼底却始终有股撑着的劲。
可如今,她像是真的被那场刺杀惊住了。连从前眼底那点撑着的东西,都收得很深。
像是怕了。
又不像全然是怕。
殿外寒风吹过长廊。
檐角铜铃轻轻作响。
殿中宫人始终没有退下。
男人最终什么都没再多问,只又叮嘱了几句养病的话,便安静坐着喝茶。
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。
二
探视的时辰并不算长。
临走前,男人终于起身。
“你好好养病。”
“家里一切都好,你也不必太挂念。”
施星辰轻轻欠身,低头应道:
“劳阿舅奔波了。”
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里,像还有话,却到底没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