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吴宫宫门次第闭合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
寒风沿着长街卷过去,将馆娃宫里的灯火与人声一并隔远。种鱼缓步走出宫道,仍是一身素布长衫,神色温厚,看上去不过是个远道来探病的越地乡人。
直到离宫数十步后,他眼底余光才轻轻一扫。
后头有人跟着。
不是宫人,更像市井里惯于跑腿探路的闲汉,步子散漫,不远不近,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视线。
种鱼心里反倒定了几分。
吴宫若当真毫无反应,那才危险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急着离开,只顺着长街慢慢往市集方向去。姑苏虽已入冬,街上却仍热闹,沿路铺面一间挨着一间,布庄、染坊、食肆、竹器铺子里灯火明亮,人声不断。
种鱼一路走走停停。
有时驻足看看布匹,有时随手挑几样竹木小器,遇上商贩搭话,也只是笑着应两句,倒真像个来吴地采买货物的寻常商客。
隔壁布庄里,有伙计正低声抱怨:
“如今粮价又涨了。”
茶坊那边,也有人叹气:
“鲁地催货催得紧,可织坊里交不出货,白白耽误生意。”
还有酒肆角落几个老人压低了声音议论:
“太宰府近来又拿了不少人。”
“听说太子旧部都被清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如今姑苏城里,谁还敢乱说话。”
偶尔也有人提起馆娃宫。
有人说施夫人命苦,也有人冷笑,说越女终归是越女。风言风语混在酒气与寒气里,什么都有。
种鱼一路听着,神色始终平静。
看来吴地如今,也已经紧张起来了。
他又随手挑了几匹姑苏细布,这才提着东西缓缓离开长街。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异常举动。
直到回到使团驿馆,种鱼才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施夷光如今的情形,倒比他来之前想的,还难看清。
二
映月榭里,灯已经点了。
蔡姬坐在窗边,指尖慢慢拨着手中珠串。侍婢立在下首,将尾随所见一一回禀。
“那越人离宫之后,先去了布庄,又逛了竹器铺子,还在茶坊里坐了一阵。”
蔡姬淡淡问:
“只是闲逛?”
侍婢迟疑片刻。
“底下的人说,他对吴地商货似乎颇有兴趣,前后逛了近两个时辰。”
蔡姬拨珠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。
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,细碎作响。她坐在那里想了片刻,才重新低下眼。
“远道来探病的人,顺路买些吴地商货,本也正常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可谁会闲逛两个时辰?”
侍婢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蔡姬想了想,又问:
“他逛的那些铺子,有没有打听过什么?”
侍婢小心答道:
“跟的人不敢离太近,没听到有打听什么。"
"不过最近城里议论粮价、锦帛销鲁还有施夫人遇刺的人很多。”
蔡姬望向窗外,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这个人的言行虽然挑不出一点错,但却很可疑。
她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还有,传信给伯父。”
“会稽那边,也让人去查。”
侍婢低声应是。
蔡姬重新拨起珠串,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。
“施夷光,别被我抓到把柄,否则....”
三
馆娃宫里,夜已经很深了。
炭火在炉中烧得发红,偶尔轻轻爆开一声。
郑旦坐在案边,低声道:
“种鱼今日看到我们在吴宫的处境。”
“越地应该不会再让我们做为难的事儿了吧?”
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
"越地之事,只能随机应变。"
“但一直躲着,也没有用。”
她低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这些日子,她夜里没少想这件事。
织造坊倒是个突破口,要是能帮姜月牢牢守住织造坊,那就是给自己挣了一个吴宫里谁也拿不走的用处。
她继续说道:
“我若只是个无用、只会惹麻烦的越女,吴宫不会真正容我,往后无论出了什么事,我都还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那个。”
郑旦指尖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