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其实已经隐约听懂了。
“所以——”
施星辰抬起眼。
“我想替君夫人守住织造。”
郑旦明显怔了一下。
“你想碰织造坊?”
施星辰没有否认。
“只有真正替大王和君夫人解决问题,我才能慢慢摆脱‘越女’这个身份。”
殿里静了一阵。
炭火塌陷了一角,火星轻轻亮了一下。
郑旦望着她,目光渐渐复杂起来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?”
施星辰轻轻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往后若真往前走,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明刀暗箭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却依旧平静。
“但总好过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郑旦呼吸微微一滞。
从那场刺杀开始,她们便已经明白,在吴宫里,什么都不做,也未必能活。
炭火映着施星辰侧脸。
郑旦望着她,觉得有点陌生。
不是容貌变了。
是从前那个人总低着眼,如今却抬着眼看她。声音很平,说出来的话却像钉子一样,一句一句钉在那里。
过了许久,郑旦才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“你若真想走这条路,往后无论吴宫内外,我都陪你。”
施星辰看向她,眸光终于微微松下来。
四
第二日午后,她穿了身素净宫装,亲自去了未央宫。
入殿后先依礼行了一礼,这才低声开口:
“昨日越地亲眷求见,多亏君夫人允其依规探视,又替妾先立下规矩,妾才能避开后头那些流言是非。”
姜月看了她片刻,淡淡道:
“乡情本就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你既未逾矩,也不必太过惶恐。”
施星辰垂下眼。
“妾从前总想着避嫌,觉得只要安分守着馆娃宫,少言少行,便能少惹是非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也低了些。
“可如今妾才明白,有些事,并不是一味退让便能躲开的。妾越是退,旁人便越觉得妾软弱可欺,越地的身份,也会一直压在妾身上。”
殿中炭火烧得很稳。
姜月静静看着她,过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你如今,倒比从前清醒些了。”
“深宫里的人,最怕的从来不是树敌,而是自己先没了立身之处。”
旁边宫人重新添了热茶,殿里的气氛也缓和下来。
二人又闲谈了几句,从姑苏近来的风声,说到吴地商路与城中物价。
姜月说着说着,眉间却渐渐浮出些倦色。
她合上账册,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如今吴越对峙越来越紧,大王备战,处处都要银钱支撑。”
施星辰安静听着,眸光却微微动了动。
她这些日子虽一直待在馆娃宫,却也察觉到,吴宫里的气氛与刚醒来时已经不同了。
宫中采买渐紧,巡防增加,就连织坊里的灯,也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姜月继续说道。
“偏偏黄池之后,吴国这些年一直没缓过来。”
“如今好不容易鲁路开了,外头催吴锦的帖子,一封接一封送进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指尖轻轻按住案边账册。
“本是增收的机会,可织造坊偏偏缺人。老人熬坏了眼和手,新织娘又接不上重机,货单压着出不来,白白耗着利源。”
她语气不重,却透着一种积压许久的疲惫。
施星辰安静听着,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起来。
姜月方才说的每一件事——缺人、鲁路催货、货单压着——都是她的机会。
不是麻烦,是机会。
她没有贸然接话。
从未央宫出来时,外头风已经很冷了。
长廊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。
施星辰一路往馆娃宫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
当夜,施星辰没有睡。
她坐在案边,就着一盏灯,把姜月提到的织造坊问题一一理了一遍。
就跟后世做项目计划书一样,熬个大夜出了个方案。
第十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