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一下,”乐瑶说,“我先把这题讲完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里面。
乐瑶愣了一下,把英语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翻开,开始看。
乐瑶转回去,继续跟郑明讲题。但她感觉到背后的目光——不是看笔记本,是看她的后背。
郑明又问了一句什么,乐瑶正要回答,王俊源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:
“沈乐瑶,你这句笔记写错了吧?”
乐瑶又转过去。王俊源把笔记本摊开,指着其中一行,眉头微微皱着。
乐瑶凑过去看了一眼。没错,她没写错。
“没错啊,”她说,“老师就是这么讲的。”
“是吗?”王俊源又看了一眼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“那可能我看错了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还给她。
郑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看乐瑶转回来,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。乐瑶正要回答,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
王俊源站起来,往外走了。
陈志远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俊源,去哪儿?”
“出去透透气!”
乐瑶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他刚才并不是真的要看笔记。他只是不想让她给郑明讲题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乐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告诉自己:别自作多情。
但她控制不住。
周五下午,化学课。
化学老师姓周,二十三岁,刚从师范大学毕业。她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,长得很漂亮,皮肤白,头发很长,扎一个低马尾,穿一条碎花裙子走进教室的时候,全班男生的眼睛都亮了。
王俊源也不例外。
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,让大家配平。乐瑶低头算了一会儿,算出来了,但没有举手。她不喜欢举手。她不喜欢被注意。
王俊源举手了。
周老师叫他起来回答。他站起来,说了配平的步骤,声音不大不小,不紧不慢。周老师听完,点了点头,说“很好,坐下吧”。
王俊源坐下的时候,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。
乐瑶握紧了笔。
她不想这样的。她不想在意这些。但她控制不住。周老师那么漂亮,那么年轻,刚从大学毕业。王俊源看周老师的眼神,和看别的老师不一样。他看周老师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让乐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下课后,周老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。王俊源拿着化学课本追了上去——乐瑶看到他在走廊上跟周老师说话,周老师低头给他讲题,他凑得很近。
乐瑶把目光收回来,翻开英语课本。
她只能背单词。
周末很快到了。
周六中午放学,乐瑶收拾好东西,背着一个编织袋走出校门。她走到镇上的路口,等了一会儿,花了两块钱,坐上了回青溪村的三轮摩托车。
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,路两边的龙眼树挂满了果,沉甸甸地垂下来,有些已经熟了,黄澄澄的,有些还是青的。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龙眼叶子苦涩的清香。
乐瑶坐在车上,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从临江镇到青溪村,还要翻过两座山。坐车十分钟,再爬山路25分钟。她自己一路上一个人走。初一时年纪小,还会害怕。但现在这条路她走了三年,从初一开始,每个周末都要走一遍,习惯了。
车费两块。来回四块。她每周二十块的生活费,四块要花在路上。
妈妈这个周末可能还在工地上。开学之后,工地的小工活少了些,但只要有活,妈妈还是会去。一天二十块,干一天有一天。
乐瑶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没有人。门开着,灶台上温着一锅粥,旁边放着一碟咸菜。她知道妈妈去山上的工地了,弟弟乐峰还在学校——弟弟的初中在另一个镇,离家更远,每个月才回来一次。
她把编织袋放下,换了件旧衣服,开始干活。
院子里堆着一堆花生,是前几天收的,还没有摘干净。乐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,把花生一棵一棵拿起来,把花生果摘下来,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这个活不累,但费时间,一坐就是一个下午。
她一边摘花生,一边想学校的事。
想开学第一天的红色铅笔,想王俊源说“谢谢”的时候碰到她指尖的手指,想他敲她椅背的声音,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。
想苏婷婷趴在他桌边问问题的时候,头发差点碰到他的肩膀。
想周老师给他讲题的时候,他凑得很近的样子。
想他打断她给郑明讲题的时候,说“我现在就要”的语气。
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走马灯一样。
她摘花生的手没有停。
她不能停。停下来就会被妈妈问“你怎么了”,而她没法回答“我在想一个男生”。
晚上,妈妈从工地回来,满身是土。乐瑶已经把饭做好了,稀饭,炒了一个青菜,还有一个从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萝卜。
母女俩坐在院子里吃饭。月亮很大,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。龙眼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风吹过来的时候,影子就晃来晃去。
“这周在学校怎么样?”妈妈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乐瑶说。
“学习跟得上吗?”
“跟得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妈妈夹了一筷子咸萝卜,嚼了嚼,“你爸这周没回来,厂里赶货。下周日看能不能回来。”
乐瑶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她很想跟妈妈说什么。说她坐在一个男生前面,说他每天都会敲她的椅背借作业抄,说她每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不能。
她看着妈妈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节粗大,青筋明显突起。这双手在工地上搬石头、挑土、捡石子,一天挣二十块。这双手在家里做饭、喂猪、洗衣服、种花生、收稻谷。
她一个学期的学费一千三,是妈妈在工地上搬六十五天石头挣来的。
她每周二十块的生活费,是妈妈干一天活挣来的。
星期天下午,乐瑶坐三轮车回学校。
她到宿舍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宿舍里还没有人来,整栋楼空荡荡的。她把编织袋打开,把妈妈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——一瓶咸菜,一包炸过的带鱼干,几个地瓜,还有二十块钱。
下个星期的生活费。
她把钱叠好,放进枕头套里面。那是她放钱的地方,从初一开始就这样,从来没有丢过。
带鱼干是靠海的特产。妈妈把带鱼切成小块,用盐腌过,晒干,再下锅煎炸。煎过的带鱼干又香又脆,放在米饭上蒸软了,就着饭吃,比食堂的菜还香。一包带鱼干能吃三四天。再加上咸菜和紫菜,这个星期她可以少买几顿菜,省下几块钱。
她把咸菜和带鱼干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把地瓜塞进抽屉里。
晚上熄灯之后,她躺在下铺,从枕头套里摸出那二十块钱,在黑暗中摩挲着纸币的纹路。
二十块。
食堂素菜五毛一份,一天两顿菜,一块钱。一个星期五块钱。但有时候她不舍得花这五块钱,就着家里带的咸菜和带鱼干吃饭,能省几块是几块。
她把钱叠好,重新塞进枕头套里。
然后她摸到了铅笔盒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铅笔盒,打开,在黑暗中摸到那支红色的涂卡铅笔。
他握过这支笔。
他的手指碰到过她的指尖。
她握着那支铅笔,拇指在笔杆上慢慢摩挲。笔杆是塑料的,光滑的,凉凉的。
她想起他说“你的字真好看”的时候,站在她座位旁边,书包单肩背着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她想起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。
她想起他打断她给郑明讲题的时候,说“我现在就要”的语气——平静的,但不容拒绝的,像是某种宣告。
她把铅笔放回铅笔盒,把铅笔盒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影子投在宿舍的墙上,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乐瑶闭上眼睛。
她告诉自己:不要想了。你没有资格。
但她知道,她明天早上一走进教室,还是会第一个去看他的座位在不在。
她完了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