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的寒假,乐瑶几乎每天都有帮忙干活。
龙眼树光秃秃的,院子里堆着冬天要烧的柴火。妈妈在工地上干到腊月二十五才停工,爸爸在鞋厂干到腊月二十八。乐瑶在家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、喂鸡,然后找时间做功课。
除夕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。妈妈做了六个菜——荔枝肉,清蒸鱼、焖豆腐,白灼对虾,海蛎汤,排骨芋头汤,炸马鲛鱼,一锅鸡汤。鸡是自家养的,鱼是爸爸从涵江带回来的。爸爸说“今年厂里效益还行”,妈妈说“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了”,两个人都没有提钱的事。
“你们多吃点。”她说。
弟弟乐峰在旁边埋头扒饭,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。他长个子了,饭量越来越大。乐瑶看着他,忽然想起王俊源——他寒假在做什么?除夕夜怎么过?去涵江玩了吗?有没有好好复习?
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低头吃饭。
高一开学的第二个学期,乐瑶走进教室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王俊源。
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正在跟陈志远说话。看到她进来,他的目光扫过来,停了一下,然后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乐瑶也点了一下头,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她发现他换了新外套。深灰色的,拉链是银色的,领子竖起来。他的头发也剪短了一些,显得更精神了。
“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林晓梅从旁边凑过来。
“挺好的,”乐瑶说,“你呢?”
“无聊死了,”林晓梅说,“天天在家看电视。”
两个人聊了几句。乐瑶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王俊源身上——他在笑,不知道在跟陈志远说什么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她想,他还是那个样子。不管在不在一个班,他都是那个样子。
热闹的,明亮的,好看的。
开学的第一个月,一切照旧。王俊源还是坐在她后面,还是每天借她的作业抄,偶尔敲她的椅背问她题。乐瑶还是每天收数学作业,送到刘老师办公室,偶尔被刘老师留下来讲题。
但有些事情变了。
关于分科的消息议论纷纷。林晓梅说她肯定选文科,郑明说他也是,陈志远说他选理科,林嘉文也选理科。乐瑶问王俊源“你选什么”,他说“理科”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。
乐瑶说:“我选文科。”
王俊源说:“我知道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他知道。
乐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,但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——他知道。
四月初的一个下午,乐瑶从刘老师办公室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本。她穿过小操场,往教学楼走。
操场上有人在踢球。她看了一眼,是理科班的学生。
王俊源在球场上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,正追着球跑。阳光很好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动作很快,带着球绕过一个人,然后起脚射门。球进了。他转过身,跟队友击了一下掌。
乐瑶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他。
他跑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碰在了一起。
乐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快步走开了。
身后传来他的喊声:“沈乐瑶!”
她没停。
“沈乐瑶!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大。
她停住了,转过身。
他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作业本批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乐瑶说。
“那我的呢?”他伸出手,“我要看看我错了几道。”
乐瑶从怀里抽出一本作业本递给他。他翻开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又错了三道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会做吗?”乐瑶说。
“考试的时候会做,作业的时候不会。”他把作业本还给她,笑了一下,“下次注意。”
然后他转身跑回了球场。
乐瑶站在原地,看着他跑远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蓝花楹的叶子沙沙响。她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校服上沾了一片花瓣——蓝紫色的,薄薄的,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。
她没有把它拍掉。
四月下旬,分科的正式通知下来了。
高一下学期期末之前要确定文理方向,高二上学期分班。文科班在教学楼东边的两个教室,理科班在西边的四个教室。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走廊和一段楼梯。
“文科班就两个班啊?”林晓梅看着通知,有点惊讶。
“选文科的人少,”郑明说,“大部分人都选理科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就是少数派了。”林晓梅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