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午第二节课。”
乐瑶愣了一下。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课,教室的窗户朝北,对着理科班那栋楼的方向。
“你怎么看到的?”她问。
“下课的时候路过。”他说。
乐瑶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不是路过。他是特意绕过来的。
“你以后不要老往我们班跑,”她说,“会被别人看到的。”
“看到就看到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老师知道。”
王俊源看着她,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我不怕,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见你。”
乐瑶的心跳得很快。她把脸转开,看着旁边那棵蓝花楹。冬天的蓝花楹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看起来很瘦,但很好看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
“你也是什么?”
“也想见你。”
王俊源笑了。他的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晰。
“你笑什么?”乐瑶问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高兴。”
周六晚上,是他们另一个能独处的时间。
周六不用上晚自习,住校生可以在教室自习,也可以回宿舍休息。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回宿舍聊天、洗衣服,或者去镇上逛一逛。
王俊源是通学生,但周六他会找借口留在学校——“家里太吵了,学不进去。”他跟班主任这么说。班主任同意了。
乐瑶知道他不是真的学不进去。他是想见她。
周六晚上,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。乐瑶会早早地吃完饭,回到教室,把灯打开,假装在自习。大概七点多的时候,王俊源会从理科班那栋楼过来,推开文科五班的后门,走进来。
“有人吗?”他会先问一句。
“没有。”乐瑶说。
他就会走过来,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“今天数学作业做完了吗?”他问。
“做完了。”
“给我看一下。”
乐瑶把作业本递给他,他接过去,翻开来,开始看。但他抄得很不慢,每几道题就抬头看她一眼,看她有没有在看他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乐瑶有一次问他。
“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?”他说。
乐瑶被他噎住了,说不出话。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有时候他们会聊天。聊班里的事,聊老师,聊同学。王俊源会说理科班那些好玩的事——他们班的男生在宿舍里打牌被舍管抓了,他们班一个男生给隔壁班的女生写情书被老师截了,他们班化学课代表把实验器材弄坏了赔了五十块钱。
乐瑶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她的话不多,但她喜欢听他说话。他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,不像高一的时候那样从背后传来,但她一样会心跳加速。
有时候他们会安静地各自做题。他在她前面的座位坐着,做他的理科卷子,她在她的座位上做她的文科卷子。两个人不说话,但谁都没有走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们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像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两个普通的高中生。
他们本来就是普通的高中生。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。
有一天周六晚上,王俊源做完了卷子,把笔放下,看着她。
“沈乐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
乐瑶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不,她想过的,但她不敢想太远。她只知道要考上大学,考上好大学,找一份好工作,帮家里还债,供弟弟读书。
“可能是省内的吧,”她说,“福建师大什么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师范类的学费便宜,还有补贴,毕业了能当老师,稳定。”
王俊源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呢?”乐瑶问。
“我想去北方,”他说,“北京、天津,那些地方。我想学计算机或者生物化学。”
乐瑶点了点头。北方,好远。
“那我们就隔得很远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没考呢,”王俊源笑了一下,“说不定我考不上。”
“你考得上的。”乐瑶说。
她说得很认真,像是真的相信他一定能考上。王俊源看着她,目光变得很柔软。
“你怎么这么相信我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就是很聪明啊。”乐瑶说。
王俊源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他们继续做卷子。教室里的灯很亮,窗外的天很黑。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冷得乐瑶缩了缩脖子。
“冷吗?”王俊源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乐瑶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把窗户关紧了一些。然后他回到座位上,把校服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“不用,我不冷……”
“穿上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容拒绝。
乐瑶接过他的外套,披在身上。外套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,和他在高一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一样,干净的,淡淡的。
她低下头,把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一点,挡住了自己发红的脸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他又开始做卷子了。乐瑶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酸酸的,甜甜的,像是吃了刚熟的杨梅,又涩又甜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这个周六晚上结束。
但他们还是得分开了。
九点半,王俊源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收好。
“我该走了,”他说,“你也早点回宿舍。”
“嗯。”乐瑶把他的外套脱下来,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没有立刻穿上,而是拿在手里,看着她。
“明天还能见面吗?”他问。
“明天周日,”乐瑶说,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那周一呢?”
“周一要上课。”
“晚自习下课呢?”
乐瑶看着他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的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嗯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小树林见。”
王俊源笑了。他把外套穿上,拉好拉链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乐瑶说。
他走了。
乐瑶坐在教室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她低下头,看到桌上还有一张他忘记带走的草稿纸。纸上画了一个小人,圆圆的脸,长长的头发,旁边写着三个字:沈乐瑶。
乐瑶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
她把草稿纸折好,夹在了课本里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