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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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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下学期的春天,蓝花楹开了。

临江镇的四月,蓝花楹的树冠上挂满了一串一串蓝紫色的花,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紫色的云。花瓣落下来的时候,铺满了教学楼前面的那条路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梦里。

但王俊源很久没有来文科班了。

乐瑶是从第二周开始发现不对劲的。周一,他没有来。周三,也没有来。周五的自习课,她坐在座位上,眼睛一直往教室后面瞟,但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。方远坐在那里写卷子,没有人跟他聊天。

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。他可能只是忙。理科班的课业比文科班重,作业多,考试多,他没时间过来,很正常。

但她的心一直悬着。

第三周的周三,乐瑶去食堂吃饭的路上,远远地看到了王俊源。

他走在理科班那栋楼前面的走廊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白色的长裤,整个人像是一张没写字的纸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。陈志远走在他旁边,跟他说了什么,他点了点头,但没有笑。

乐瑶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在她的记忆里,王俊源永远是那个笑着的、热闹的、走到哪里都是中心的人。高一的时候,他坐在她后面,课间的时候他的座位旁边永远围着人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讲到兴奋处会站起来,在过道里走来走去。他笑的时候声音很大,整个教室都能听到。

那个人不见了。

站在走廊上的这个人,穿着白色的衣服,沉默地走着,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。他的神采飞扬、意气风发、年少气盛——那些让她在第一眼就被吸引的东西,好像一夜之间都消失了。

乐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周五,王俊源还是没有来。

晚自习下课之后,乐瑶没有去小树林。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。她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上,等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来。

她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她正要转身回宿舍的时候,一个人从理科班那栋楼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
是王俊源。

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,白色长裤,在月光下白得像要融进夜色里。他走得很慢,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乐瑶问,“你这几天都没来。”

王俊源没有回答。他靠在蓝花楹的树干上,仰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的脸色很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像是很久没有喝水。

“我妈走了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乐瑶不确定自己听到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妈,”王俊源说,“上周三走的。肝病,好几年了。”

乐瑶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王俊源的妈妈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她,但听他说过几次——“我妈做的卤面很好吃”“我妈说我这周要带衣服回去”“我妈让我好好学习”。她以为他妈妈是一个很普通的妈妈,会在家里做饭、洗衣服、等他周末回家。

她没想到。
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乐瑶问。

王俊源没有回答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些蓝花楹的花瓣。月光下,花瓣是灰白色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他说。

乐瑶看着他。他靠在树干上,肩膀微微塌着,像是一个撑了很久的人终于撑不住了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咬着嘴唇,下巴绷得很紧,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忍住什么。

“你还有我。”乐瑶说。

王俊源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我不会走的,”她说,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厉害,但他还是没有哭。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手指很凉,微微发抖。

乐瑶没有缩回去。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
他们在蓝花楹树下站了很久。月光照着他们,花瓣落在他们的肩膀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
从那以后,乐瑶发现,王俊源变了。

不是变坏了,是变了。

以前的他,走进一间屋子,屋子就会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。他说话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。他笑的时候,旁边的人也跟着笑。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,他就是有一种让人想靠近他的本事。

现在,他还是会跟人说话,还是会笑。但那种光芒不一样了。他的笑变得很轻,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浮在表面,底下是安静的、沉默的、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。

他不再站在走廊上和一群人打闹了。他不再大声地笑、大声地说话了。他变得安静了,变得沉稳了,变得像是一个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的人。

乐瑶知道他把什么藏起来了。

他把那个十六岁的、意气风发的、以为世界永远会在脚下转动的少年藏起来了。他把他自己藏起来了。

他妈妈走了之后,他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。

但他对乐瑶变得更黏了。
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黏。是一种安静的、小心的、怕她也会离开的黏。

他开始每天来文科班。不是每周一次,是每天。早自习之前来一次,课间来一次,中午来一次,下午来一次。他来找方远,找林晓梅,找陈静,找每一个他能找到的借口。但每次他都会走到乐瑶的座位旁边,站一会儿。

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,就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字。
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乐瑶有一次问他。

“没看你,”他说,“看你的字。”

乐瑶知道他是在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,痒痒的,让她的耳朵发烫。

但她不敢抬头看他。因为她怕看到他眼睛里的那种光——那种湿漉漉的、像是怕失去什么的光。

晚自习下课之后的小树林,变成了他们每天晚上必去的地方。以前是“有时候去”,现在是“每天都去”。王俊源会提前到,站在那棵最大的蓝花楹树下等她。她一出现,他就会走过来,离她很近。

“今天作业多吗?”他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我帮你做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能做。”

“我想帮你做。”

他的语气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乐瑶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光,但那种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光是明亮的、张扬的、像太阳一样的光。现在的光是柔软的、依赖的、像是怕失去什么的光。

乐瑶知道,他怕失去她。

他妈妈走了。他爸爸在外面有了人。他的家散了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她每次都会跟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会说。

但他还是会问。问她“你明天还会来吗”,问她“你周末回家吗,什么时候回来”,问她“你以后会去北方吗”。

乐瑶每次都会回答他。“会来的。”“周日下午就回来。”“还不知道。”

她不知道这些回答能不能让他安心。但她会一直回答。

周六晚上,是他们最长的独处时间。

不用上晚自习,住校生可以在教室自习,也可以回宿舍休息。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回宿舍聊天、洗衣服,或者去镇上逛一逛。王俊源是通学生,但周六他会找借口留在学校——“家里太吵了,学不进去。”他跟班主任这么说。班主任同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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