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瑶知道他不是真的学不进去。他是想见她。
周六晚上,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。乐瑶会早早地吃完饭,回到教室,把灯打开,假装在自习。大概七点多的时候,王俊源会从理科班那栋楼过来,推开文科五班的后门,走进来。
“有人吗?”他会先问一句。
“没有。”乐瑶说。
他就会走过来,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但慢慢地,他不坐前面了。他坐她旁边。他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,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窗户。
窗外的天很黑,月亮挂在蓝花楹光秃秃的枝头,像一个银白色的圆盘。远处的操场上没有人,只有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。教室里的日光灯白得发冷,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并排的,靠得很近。
有时候他们会做题。她做她的文科卷子,他做他的理科卷子。两个人不说话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偶尔他会停下来,侧过头看她一眼。她没有抬头,但她的嘴角会弯一下。
有时候他会趴在桌上睡觉。他把胳膊枕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。乐瑶会停下来,看着他。他的眉头不再皱着,舒展开了。他看起来很累,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觉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。
她不敢动。她怕一动就会吵醒他。
有一天晚上,王俊源做完卷子,把笔放下,转过头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大,照得整个临江镇亮堂堂的。蓝花楹的枝条在月光下看起来很瘦,像一只一只伸出的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乐瑶也看着窗外。她想了想。
“想到一句诗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诗?”
“‘但得两心相照,无灯无月何妨。’”
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谁写的?”他问。
“好像是一个现代诗人写的,”乐瑶说,“我在课外书上看到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安静,眼睛里有光,但不是那种湿漉漉的、怕失去什么的光。是一种很沉很稳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答案的光。
“两心相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就是说,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,没有灯没有月亮也没关系。”
乐瑶点了点头。
他又沉默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但教室里的灯更亮。灯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并排的,靠得很近。她没有看他的脸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也没有转头,但她知道他的目光很温柔。
“沈乐瑶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这里。”
乐瑶的眼眶酸了。她想起青溪村的家,想起妈妈在工地上搬石头的手,想起爸爸在鞋厂加班不回家的周日,想起弟弟乐峰在另一个镇上初中、一个月才回来一次。她想起自己的学费一千三,想起每周二十块的生活费,想起铁饭盒里的咸菜和带鱼干。
她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。她也是靠“读书”这两个字撑着的人。她也是在黑夜里、在熄灯后的宿舍里、在被窝中偷偷哭过的人。
但现在,她有了他。他有了她。
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,有彼此。有那颗赤裸裸的、滚烫的、什么都不怕的真心。
“我会一直在这里的。”她说。
王俊源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、神采飞扬的笑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笃定的、像是终于不再害怕了的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很轻,很轻,像是怕压到她。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,痒痒的。乐瑶没有动。她让他靠着。
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,很亮。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。墙上的两个影子合在了一起,变成了一个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
他睡着了。
乐瑶没有叫醒他。她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着她的肩膀。她的脖子有点酸,但她没有动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蓝花楹的枝条像是在发光。她想起那句诗——“但得两心相照,无灯无月何妨。”
他们有灯,有月,有两心相照。
这样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王俊源在文科五班的教室里睡了一整夜。
乐瑶没有回宿舍。她坐在他旁边,让他靠着她的肩膀。她的脖子很酸,胳膊很麻,但她没有动。她怕一动他就会醒。她怕他醒了,就会想起那些让他难过的事。
她就这样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,从天边移到天中央,再从天中央移到另一边。
天快亮的时候,王俊源醒了。
他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他问。
“睡了,”乐瑶说,“眯了一会儿。”
“骗人。”他说。
乐瑶笑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头发有点乱,校服皱了。但她笑着,笑得很温柔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“我不该睡在这里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陪我了,”他说,“你要回去睡觉。”
“那你呢?”乐瑶问,“你回去睡觉吗?”
王俊源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乐瑶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黑眼圈很重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。
“那我陪你,”她说,“你什么时候能睡着,我就陪你到什么时候。”
王俊源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