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,像一辆从山顶往下冲的火车,谁也拦不住。
蓝花楹开了又谢,木棉花红了又落。乐瑶已经不记得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了。她只记得每天早上一睁眼,脑子里就是英语单词、政治大题、历史年表。晚上闭眼之前,脑子里是数学公式、地理地图、语文古文。
文科班的气氛变了。没有人聊天了,没有人打闹了。课间的时候,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课本和卷子,人坐在书堆后面,像藏在碉堡里的士兵。
乐瑶的书桌也是这样。她把课本按科目分类,摞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永远放着一本英语词典,翻得起了毛边。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,但高三之后她更不敢松懈了——英语是她拉分的武器,是她和那些数学比她好的人抗衡的资本。
但她的数学还是不行。
高三第一次月考,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,她考了一百零二分。选择题错了一大片,大题最后两道只写了第一小问。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,没批评她,只是说:“沈乐瑶,你的数学要是能考到一百一十五以上,重点大学就有希望。一百一十五,就差十三分。”
就差十三分。但乐瑶知道,那十三分比她翻过青溪村那两座山还难。
周六晚上,王俊源照例来了文科五班的教室。
他坐她旁边的位置,两个人并排坐着。乐瑶在做数学卷子,咬着笔头,盯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,还是没思路。
“哪道?”王俊源凑过来。
“这道。”乐瑶指了指。
王俊源看了一眼,拿过她的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。“你看,先求导,然后令导数等于零,解出极值点……”
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。不像以前那样三言两语就说完,而是一步一步拆开了讲,每讲一步就问一句“这里懂了吗”。乐瑶点头,他才往下讲。她不点头,他就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。
他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,低低沉沉的,很稳。不像高一的时候那样带着笑,是一种沉下来的、让人安心的声音。
“听懂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听懂了。”乐瑶说。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她做了一遍,做对了。他看了一眼,说“对了”,然后把笔还给她,靠回椅背上。
“你英语周报做了吗?”乐瑶问。
“没有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拿出来。”
王俊源从书包里翻出揉成一团的英语周报,摊在桌上。乐瑶看了一眼,上面大部分题都空着,只写了几道选择题,还有几个选项旁边画了问号。
“你怎么又不做英语?”她皱着眉。
“不会做。”他说,理直气壮的。
“你不会做可以问我啊。”
“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?”
乐瑶看了他一眼。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一点笑,那种很轻的、很笃定的笑,好像在说“我就是等你来教我”。
乐瑶把周报拉过来,从第一道题开始讲。她的英语成绩好,讲题也比王俊源快。但她会注意到他的反应——他皱眉的时候她就停下来,问“这里不懂?”,他点头,她就再讲一遍。
他们就这样,你给我讲数学,我给你讲英语。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,卷子做了一张又一张,笔芯用完了一根又一根。
高三的日子很苦,但因为他们在一起,好像也没那么苦了。
十一月的某个周六,王俊源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随身听。银灰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插着一副耳机。他把随身听放在桌上,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。
“这是什么?”乐瑶问。
“游鸿明的,《下沙》。”他说,“新出的,好听。”
乐瑶没听过。她很少听歌。宿舍里林晓梅有个录音机,晚上熄灯后会放歌,但乐瑶那时候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做卷子。她不敢浪费时间。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——这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对自己说的话。
王俊源把磁带塞进随身听里,按下播放键,然后把一个耳机递给她。
“听听看。”
乐瑶犹豫了一下。“我还要做卷子。”
“听一首歌的时间而已,”王俊源说,“耽误不了你考大学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,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笃定。好像他不是在问她,而是在告诉她——你应该听。
乐瑶接过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
前奏响起来,钢琴的声音,很轻,很慢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沙哑的,深情的,像是在唱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。
“每个人都有无法忘记的人,思念会像细沙穿过你的灵魂……”
乐瑶听着,没有说话。王俊源也塞着耳机,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连着两根白色的耳机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耳机里的音乐在两个人之间流淌。
“好听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听。”乐瑶说。
王俊源笑了一下。他没有把磁带给她,也没有说“送给你”。他只是把随身听放在桌子中间,两个人一人一边耳机,继续听。
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,是另一首。再下一首,又是另一首。
乐瑶不知道那些歌叫什么名字。她只知道那些旋律很好听,歌词她记不住,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记住了——沙哑的,深情的,像冬天的风。
王俊源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。他的表情很放松,不像在做卷子的时候那样皱着眉,也不像在给她讲题的时候那样专注。他很自在,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,而不是高三的教室里。
乐瑶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和她不一样。
她每时每刻都在想——高考、分数、大学、学费、妈妈的手、爸爸的白头发。她不敢放松,不敢浪费时间,不敢想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。她的脑子里永远有一根弦,绷得紧紧的,不敢松下来。
但他不一样。他会听歌,会买磁带,会在周六晚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一首歌的时间。他不是不在乎高考,他只是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笃定。不管环境怎么样,不管压力多大,他都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。
那种笃定,让乐瑶羡慕,也让她安心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王俊源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乐瑶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王俊源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把耳机往她那边推了推,让她听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这首歌叫什么?”乐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