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下沙》。”他说,“整张专辑的名字也叫《下沙》。”
“为什么叫下沙?”
“不知道,”王俊源说,“可能因为沙漠里的沙会流动吧。风一吹就散了,但过一会儿又会聚在一起。”
乐瑶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她觉得他说的话很好听。
后来他们又听了很多歌。
千禧年之后的华语乐坛,好听的歌一首接一首。郭峰的《心甘情愿》,孙燕姿的《天黑黑》,梁静茹的《勇气》,萧亚轩的《最熟悉的陌生人》,林忆莲的《最浪漫的事》,无印良品的《掌心》。王俊源每次借到磁带,都会在周六晚上带来,和她一起听。
乐瑶不会自己去买磁带。她不会花那个钱。但她会听他的。他的朋友多,互相交流信息甚至交换物品,总能知道最新潮流,并且赶上潮流。
两个人一人一边耳机,并排坐着,做题或者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根白色的耳机线上。
那些歌,后来她记了一辈子。
又周六晚上,王俊源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小东西。
一条手链。
紫色和白色的线编成的,中间串着几颗银色的珠子,最下面坠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条。手链编得很整齐,每一节都匀匀称称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乐瑶问。
“手链。”王俊源说,“我编的。”
“你编的?”
“嗯,我们班女生最近都在编这个,”他说,“我就学了一下。”
乐瑶看着那条手链。紫色和白色相间,是她最喜欢的颜色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喜欢什么颜色,但他猜到了。
“我帮你戴上?”他问。
乐瑶伸出手腕。
王俊源低下头,把那条手链绕在她的手腕上,系了一个结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,凉凉的,微微有点抖。他系得很慢,系完之后没有松开她的手,而是握着她的手腕,看着那条手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编的?”乐瑶问。
“晚自习的时候。”
“你不学习吗?”
“学了,”他说,“一边学一边编。”
乐瑶想象他在理科班的晚自习上,面前摊着物理卷子,手里却偷偷编着手链的样子。旁边的陈志远肯定看到了,林嘉文肯定也看到了。
“别人看到了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看到就看到,”他说,“我不怕。”
乐瑶把手腕收回来,手指轻轻摸着那条手链。线的质感很软,珠子很滑,银色的小链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我也给你编了一条。”她说。
王俊源愣了一下。
乐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手链。她编了很久,拆了好几次才编好。她的手没有他的巧,编出来的结没有他的匀称,但每一个结她都打了至少两遍。
“我编得不好。”她把手链递给他,有点不好意思。
王俊源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
“你给我戴上。”他说,伸出手腕。
乐瑶低下头,把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。她的手指也在抖,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
两个人看着对方手腕上的手链,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得两条手链上的珠子在发光。一条紫白相间,一条蓝白相间。
像是一对。
“沈乐瑶。”王俊源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怎么样?”
乐瑶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她只知道现在——高三,临江镇,蓝花楹,教室,卷子,他。这些是她全部的世界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像我们听的那首歌一样,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。她是那种不会把“想”和“你”放在同一句话里的人。但那天晚上,月光很好,手链很好,他在旁边,她就说了。
王俊源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意气风发的光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深沉的、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的光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但乐瑶觉得,那两个字比所有的歌都好听。
他们把随身听关掉,把卷子收好,把桌子归位。王俊源送她回宿舍。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王俊源停下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乐瑶说。
她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月光照着他,手腕上的蓝色手链在发光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紫白手链。
她想起那句诗——“但得两心相照,无灯无月何妨。”
他们有灯,有月,有两心相照。还有两条手链,和一整张《下沙》。
这样就够了。
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