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下学期,蓝花楹还没开,木棉也还光秃秃的。
临江镇的冬天走得慢,二月的风还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乐瑶从宿舍走到教室,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缩着脖子,脚步很快。她不敢慢。每一分钟都是倒计时。
黑板左上角多了一行字:“距离高考还有120天。”
数字每天更新。林晓梅是班里的生活委员,负责每天早晨用湿抹布擦掉昨天的数字,写上新的。乐瑶每次走进教室,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座位,是那个数字。120,119,118,117……它一天比一天小,像沙漏里的沙,怎么抓都抓不住。
高三下学期的日子,比上学期更苦。
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到教室早读,七点吃早饭,七点半开始第一节课。上午四节课,下午四节课,晚上三节晚自习。一天十三节课,每节课四十五分钟。乐瑶算过,她每天坐在凳子上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。屁股坐疼了,腰坐酸了,眼睛坐花了,但她不敢站起来。
她周围的人也不敢。
文科五班的气氛,像一口高压锅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笑。课间的时候,教室里还是安静的,只有翻书的声音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、有人咳嗽的声音。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,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。
乐瑶的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子。语文明天的、英语今天的、历史没做完的、地理要订正的、政治要背诵的。她用不同颜色的夹子把卷子分门别类,红色的夹子是“要交的”,蓝色的夹子是“要订正的”,黄色的夹子是“还没做的”。红色夹子越来越少,黄色夹子越来越多,她每天晚上都要把黄色的往蓝色那边挪,挪不完就不睡觉。
她的数学还是不好。
高三下学期第一次市质检,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,她考了一百零五分。比上次进步了三分,但离刘老师说的“一百一十五”还差十分。十分。选择题多做对两道就有了。但她就是做不到。
刘老师没有再叫她单独谈话了。高三的老师都很忙,忙得没有时间单独关照某一个学生。但他在班上说过一句话:“有些同学,数学要是能再往上走一走,重点大学就有希望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了乐瑶一眼。就一眼,但乐瑶知道他在说她。
周六晚上,王俊源照例来了文科五班的教室。
高三之后,他把周六晚上的时间全部给了她。不是借——是给。他把自己的时间,像掏口袋一样掏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数学。”乐瑶说。
“哪部分?”
“函数。”
王俊源点了点头,把椅子拉过来,坐到她旁边。他现在的数学成绩已经稳定在一百三十分以上了。高二那年他妈走了之后,他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以前的他聪明但不用功,作业靠抄,考试靠蒙,成绩不上不下。现在他变得沉稳了,安静了,不再靠小聪明混日子了。他开始认真听课,认真做笔记,认真做每一道题。他的成绩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,从班级中游一路冲到了前五名。
乐瑶有时候看着他做题,会想起高一那个敲她椅背借作业抄的王俊源。两个人重叠不到一起。但她喜欢现在的他。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了,是因为他不再飘着了。他落地了。
“这道题,”王俊源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,“你先做一遍,做完了我给你看。”
乐瑶埋头做题。她做了十分钟,做出来了。
王俊源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“方法对了,但中间有一个计算错误。”
“哪里?”
他指给她看。乐瑶算了一遍,果然错了。
“你太着急了,”他说,“每一步都要算清楚,不要跳步。你每次都是前面跳一步,后面错一大片。”
乐瑶知道他说得对。但她不是着急,她是怕。怕做不完,怕时间不够,怕别人都做完了她还在做第一道。她的心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催她:快一点,再快一点,你没有时间了。
“你怕什么?”王俊源忽然问。
乐瑶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做数学的时候,是不是很怕?”
乐瑶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要怕,”王俊源说,“你不会的题我来教你,你算错的地方我帮你看。你有我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不是安慰,是陈述。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。
乐瑶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笔,表情很认真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张扬的亮,是一种很稳的、让人安心的亮。
“你最近英语怎么样?”乐瑶问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周报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王俊源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周报。这一次他没有揉成一团,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但他只做了一半。
“你怎么又只做一半?”乐瑶皱着眉。
“后面一半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你都没看怎么知道不会?”
王俊源没说话。
乐瑶把周报拉过来,从第一道题开始看。他的选择题全对了,填空题也全对了,阅读理解做了两篇,对了大半。完形填空没做,改错没做,作文没写。
“你不是不会,”乐瑶说,“你是不想做。”
“不想做和不会做有什么区别?”王俊源说,“结果都是空着。”
“区别大了,”乐瑶说,“不会做的我可以教你,不想做的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王俊源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想帮我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帮我做。不是帮我做卷子,是帮我——变得想学英语。”
乐瑶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开玩笑的。他的英语成绩一直是他的短板,总分被拉下来很多。如果他英语能考到一百一十分以上,他的排名能进年级前十。
“你每天做一篇完形填空,两篇阅读理解,我来检查。”乐瑶说。
“太多了。”
“一天不做完,第二天加倍。”
王俊源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跟老师一样?”
“我就是你老师。”乐瑶说。
王俊源笑了一下,没有再讨价还价。他把周报收好,说“明天开始做”。乐瑶说“不是明天,是今天”。王俊源看了她一眼,又把周报拿出来,开始做完形填空。
乐瑶在旁边看着他做。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移动。他选了一个,又划掉,选了另一个。
“这个为什么不对?”他指着第一个选项。
“因为前面那句话用了过去时,这里要用过去完成时。”乐瑶说。
“什么是过去完成时?”
乐瑶愣了一下。“你不知道过去完成时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俊源说,理直气壮的。
乐瑶深吸了一口气,从最基础的时态开始给他讲。她讲得很慢,每讲一个点就问他“听懂了吗”,他点头她才往下讲。他有时候会打断她,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——“什么是主语”“什么是谓语”“什么是定语从句”。乐瑶发现,他的英语基础比她想象的要差很多。他不是不想学,是基础太差,上课听不懂,做题做不对,慢慢就不想做了。
“你初中英语怎么学的?”乐瑶问。
“没怎么学。”王俊源说,“初中英语简单,随便考考就及格了。高中的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补?”
“因为没有你。”
乐瑶看着他,他也在看她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情话,像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“现在有我了,”乐瑶说,“你不能再偷懒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们比平时多待了半个小时。乐瑶把高中英语的时态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,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王俊源送她回宿舍,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你今天讲得很好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你听懂了就好。”乐瑶说。
“听懂了。”他说,“你讲的比老师讲的容易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