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一上学期期末,一月底,乐瑶放寒假了。
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,她没等成绩出来,就收拾好了行李。没带行李箱,用大袋子装衣物,还有一些生活用品,另外一个大背包,用来放课本和作业。她早早把从图书馆借的书还了,把枕头底下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戴在手腕上。
然后她拿着电话卡,去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王俊源打电话。
排队的人很多。她等了十几分钟钟,才轮到她。她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我明天回去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她听到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张扬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。
“几点到?”他问。
“早上八点的车,十点多到临江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容拒绝。
乐瑶握着话筒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挂了电话之后,她在电话亭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手里的电话卡。卡上还剩十几块钱,够她用很久了。她把电话卡夹取出,准备回宿舍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上铺的苏敏在说梦话,窗户外的风吹着榕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摸着手腕上的手链,想着明天见面的事。
他变了吗?瘦了吗?头发剪短了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明天就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早,乐瑶就出发了。
从福州到莆田的大巴,近三个小时,车票二十五块钱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福州的榕树、莆田的龙眼树——树不一样了,但她知道,她离他越来越近。
大巴到站的时候,是上午十点多。临江镇的车站很小,只有两条车道、几间平房、一棵大榕树。她从车上下来,拎着行李箱,站在车站门口,四处张望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他站在榕树下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。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,脸比半年前瘦了,颧骨更明显了,下巴上有几颗新冒出来的痘痘——熬夜熬的。
但他的眼睛没变。还是那么亮,看到她的时候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乐瑶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就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他的动作很快,很用力,像是怕她跑掉一样。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,鼻子磕到他的锁骨,有点疼。行李袋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水泥地上。她没去捡。她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胳膊收紧,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听到,咚咚咚咚的,像擂鼓一样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从她头顶传来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口,听起来嗡嗡的。
“我好想你。”他说。
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,轻到不像是在说话,像是叹了一口气。乐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们就这样抱着,在车站门口那棵大榕树下,谁都不松手。旁边有人在等车,有人扛着行李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,走开了。他们不在乎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了一点,低头看她的脸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嘴唇抿着,像是在忍眼泪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哭。”她说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那种张扬的、意气风发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带着心疼的笑。
“你怎么瘦这么多?”他皱着眉,“在学校是不是不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多少?”
“每顿都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伸出手,捏了捏她的胳膊。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。“你以前没这么瘦。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也没好到哪里去。”她看着他下巴上的痘痘,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“你是不是天天熬夜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他蹲下去,把她的行李箱捡起来。“走吧,先去吃饭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镇上。梁旭也来,他想见你。”
“梁旭?”
“我跟你说过的,复读班的朋友。”
乐瑶想起来了。他在信里写过——“梁旭,坐我旁边,人挺好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见我?”乐瑶问。
王俊源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他说想看看我女朋友长什么样。他觉得我在吹牛。”
乐瑶的脸烫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去死。”
乐瑶忍不住笑了。
他们从车站走到镇上那条街上,找了一家小饭馆。梁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瘦高个,戴眼镜,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下来,一甩一甩的。
“嫂子好!”梁旭一看到乐瑶就喊。
乐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。
“别叫嫂子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那叫什么?”
“沈乐瑶。” 她说。
王俊源说,“你就叫她沈乐瑶。”
梁旭看了王俊源一眼,又看了乐瑶一眼,笑了。“你们俩真有意思。”
三个人坐下来。梁旭把菜单递给乐瑶,“嫂子——不是,沈乐瑶,你点菜。”
乐瑶接过来看了一眼,菜单上都是家常菜,价格不贵。她点了一份荔枝肉、一份卤猪蹄,一份炒青菜、一碗海蛎汤。
“就这些?”梁旭说,“俊源请客,你不用替他省钱。”
王俊源在旁边踢了梁旭一脚。
乐瑶笑了一下。“够了,我们三个吃不了太多。”
梁旭自己又加了一份椒盐排骨、一份水煮鱼。菜端上来的时候,摆满一小桌子。梁旭话很多,从复读班的事说到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说到他最喜欢的足球明星。乐瑶不怎么说话,但她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
“瑶姐——不不不,沈乐瑶,”梁旭举着筷子,“俊源天天跟我们念叨你。早上念叨,‘不知道乐瑶起床了没有’。中午念叨,‘不知道乐瑶在食堂吃什么’。晚上念叨,‘不知道乐瑶在图书馆学到几点’。我们都听烦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梁旭笑嘻嘻的,“上次他英语考了一百二十五分,高兴得请我们宿舍吃糖。我们说‘你英语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’,他说‘我女朋友教的’。你们知道那糖多少钱一斤吗?十五块!他请了全宿舍!”
乐瑶低下头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她偷偷看了一眼王俊源。他的耳朵红了,但他没有反驳。他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梁旭又说:“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,一个人坐最后一排,谁来都不理。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冷血动物。”
乐瑶看了王俊源一眼,他也正好在看梁旭,眼神带着警告。
“后来他才跟我们说你。”梁旭说,“说他有一个女朋友,在福州上大学,学英语的。说你怎么怎么好。我们都不信,说‘你肯定在吹牛’。他就把照片给我们看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乐瑶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”梁旭比划了一下,“一张照片,你们俩的合照,在蓝花楹树下拍的。”
乐瑶想起来了。那是高三下学期,他们偷偷拍的。王俊源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个照相机,他们站在小树林里,那棵刻着名字的蓝花楹树下,让方远帮他们拍的。
“照片还在吗?”乐瑶问。
“在。”王俊源说。
“他天天看,”梁旭说,“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,跟拜菩萨似的。”
“你够了啊。”王俊源又踢了梁旭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