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瑶低下头,脸很烫,但心里是暖的。她想起一年前他刚失去妈妈的样子——黑色的衬衫,白色的裤子,整个人像一张没写字的纸,靠在蓝花楹树干上,说“我怕你会走”。她担心他会一直这样沉下去,担心他会把自己关起来,担心那道裂痕永远补不好。
现在她看着他,看着他和梁旭斗嘴,看着他耳朵红了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。他在她的信里写得那么安静——“一个人坐最后一排”,“不想认识太多人”。她以为他还是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。但梁旭说的不一样。他会请舍友吃糖,会和梁旭开玩笑,会告诉朋友他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。他不是在忍着痛硬撑,他是在往前走。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
她放心了。
吃完饭,梁旭识趣地先走了。临走前,他拍了拍王俊源的肩膀,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乐瑶没听清,但她看到王俊源踹了他一脚,梁旭笑着跑了。
小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桌上的菜已经吃完了,只剩下几块排骨和半碗汤。
“他很有意思。”乐瑶说。
“烦死了。”王俊源说,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“他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?”
“你天天念叨我。请大家吃糖。照片天天看。”
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真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乐瑶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
“你瘦了这么多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一定要多吃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不只是说好,是要真的吃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从饭馆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下午两点半了。冬天的太阳不烈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王俊源拎着她的行李袋,两个人并肩走在临江镇的街上。
“去学校看看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
临江华侨中学在镇的东边,从饭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他们走得很慢,路上偶尔有人骑车经过,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
走进校门的时候,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打瞌睡。王俊源朝大爷打了个招呼,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摆了摆手。
校园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。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指向天空。木棉也是光秃秃的,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。操场上的草枯了,跑道上的煤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他们走过操场,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。十几棵蓝花楹,几棵木麻黄,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两个人站着。地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那棵最大的蓝花楹还在,树干上刻的字也还在——“沈乐瑶”“王俊源”,中间一个心形。风吹雨打了大半年,字迹模糊了一些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
王俊源站在那棵树旁边,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还记得吗?”他问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你在这里说‘我不会走的’。”
乐瑶记得。他妈妈刚走的时候,他靠在树干上,说“我怕你会走”。她说“我不会走的”。
“你现在还怕吗?”她问。
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把你放在心底。”他说。
乐瑶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刻意逞强,也没有故作轻松。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她想起梁旭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会请舍友吃糖、会和梁旭斗嘴、会把她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。他不是不再痛了,他是在学着和那份痛一起活下去。
“王俊源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会考上的你想去的地方。北京的,天津的,不管哪里,你都会考上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就是那种人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
他们在小树林里待了很久。坐在那棵蓝花楹树下的一块石头上,肩膀靠着肩膀,手握着。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。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冷得人发抖,但他们谁都不觉得冷。
“几点了?”乐瑶问。
王俊源看了一眼手表。“四点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,没有说话。他也沉默着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你要去北方。”她忽然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都要坚持自己的路,不要妥协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不会为了你改志愿,”她说,“我去师大,因为毕业了能当老师,稳定,有补贴。但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改变理想。”
他看着她,她的表情很认真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的人。他喜欢她,很想她,但他不会因为这个改变自己的路。她也不会。
他们都会往前走。走得越远,隔得越远。
“那以后就是异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很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等我吗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会等我吗?”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也等。”她说。
很傻。两个人都知道,异地恋很难。两个人都知道,大学四年会有太多的变数。但谁都没有说“万一”。二十岁的感情就是这样——明知道前面的路很难走,但还是说“我会等你”。因为年轻,因为笃定,因为觉得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,什么都能扛过去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紧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。咚咚咚咚,很有力,像是在说“我会等你”。
“沈乐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我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也是我的。”
他想亲她。想亲她的额头,想亲她的眼睛,想亲她的嘴唇。想把她抱得更紧,想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。但他没有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自己停不下来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头发,亲了一下。头发很软,带着洗发水的味道。
她没有动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。
十指相扣。
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吹得蓝花楹光秃秃的枝条呜呜响。太阳又往西边沉了一点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。
“四点半。”
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色。“该走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没有说“再待一会儿”。他知道她必须走。青溪村到临江镇要翻过两座山,不能走夜路。那段路她走了六年,每一段路都有熟人——邻居、亲戚、村里人。她也不能让他送。如果被人看到她和男生走在一起,传到她妈妈耳朵里,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他送她到校门口。她接过行李箱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又回过头,跑了回来,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然后她转身跑了。
他站在校门口,摸着自己的脸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跑得很快,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他笑了。
她走了以后,他站在校门口,很久没有走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语法书,翻到扉页。“王俊源,祝你鹏程万里,得偿所愿。”
他想起她说“你要去北方”的时候,语气那么平静,好像早就想好了。她不是不难过。她只是不想让他因为难过就改了自己的路。她说得对,他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。他痛苦过,但不会一直沉下去。他会往前走,会去北方,会考上他想去的学校。
那不是因为她。那是他自己要走的路。
但她在他的路上。不管多远,她都在。
他把书合上,放回口袋。抬起头,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