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话可说了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坐在折叠椅上,低着头看书。她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记东西,有时候趴在床边眯一会儿。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看她。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翻页的声音很小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轻轻动着,像是在默念。他想起高一的时候,她坐在他前面,也是这样,低着头看书。从背后看过去,只能看到她的马尾和一小截后颈。他那时候就想,这辈子就是她了,不会再有别人了。
“你看什么?”她忽然抬起头。
他来不及转开目光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明明在看我。”
“我看窗外。”
“窗外有什么?”
“有太阳。”
“太阳在我这边。”
他闭上了嘴。她笑了。她的笑很轻,很快就没有了。
有一天晚上,病房里的人都睡了。乐瑶坐在他床边,压低声音跟他说话。
“王俊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“因为我要住院。”
“不是。因为你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在医院,没有人陪你。你爸在赚钱,你妈不在了。你不想麻烦朋友,你不跟家里说,你不让任何人知道。你什么都一个人扛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样不行。”她说,“我不管你了,你就太孤单了。你知道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所以我要管你。我不管你,谁管你?”
她低下头,把他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脸上。
她的脸很凉。病房的暖气不太热,她的脸凉凉的。他的手背挨着她的脸颊,感觉到她的皮肤很薄、很软。
“俊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怕。不是什么大病,能治好。赵医生说你下周转氨酶就能降下来。你回去以后按时吃药、注意休息,就没事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要省钱。该花的钱要花。你要是没钱了,跟我说。”
“沈乐瑶——”
“我不是给你的,是借你的。你以后还我。”
她知道他做电脑生意赚了一些钱。装机、卖MP3,他是他们班最早自己挣钱的。他住院的时候,卡里还有几千块,是这半年攒的。她没有问他够不够,也没有抢着替他付钱。她知道他不会要。
但她还是把钱塞在了他枕头底下。
“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。”她说。
他后来发现那笔钱的时候,看着那几张钞票,看了很久。他没还给她。他把钱存了起来,和那本英语语法书放在一起。
乐瑶走的那天,天津下着小雨。
他送她到医院门口,她不让送了。“你回去躺着。外面冷。”
他把病号服外面的外套裹紧了一些,站在门廊下面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火车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了火车直接回学校,别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“你嫌我啰嗦?”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雨从两个人之间落下去。细细密密的,像很多根线,把天和地缝在一起。
“王俊源,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说一遍。”
“按时吃药,不能熬夜,不能喝酒,注意休息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她说,“你照顾好自己,就是对我好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了雨里。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门廊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雨雾把一切都模糊了,她的白色外套变成一个模糊的点,然后消失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语法书。外面在下雨,他的身体还没好,但他只是想把那本书拿出来看一下。雨飘过来,落在书皮上。他用袖子擦掉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雨声很大,风也很大。但他觉得,他听到她的声音了。她在说那句——“你照顾好自己,就是对我好。”
他把书合上,放回口袋,转身走进了病房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