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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裂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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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莆田,暑气未消。荔枝林的叶子被晒得发白,龙眼已经收完了,树上还剩一些晚熟的果子,孤零零地挂在枝头,没人摘。乐瑶坐在四中新校区办公室的窗前,手里攥着一张工资条,攥了很久。

工资条上印着“应发工资:800元”,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——“财务延迟发放,具体时间待定”。她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,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多块。那是暑假家教攒下的最后一点钱,付了房租,买了日用品,交了话费,已经见底了。

她盯着手机屏幕,给王俊源发了一条短信:“我工资还没发。卡里快没钱了。”等了很久,他才回:“我明天给你转点。”她看着那行字,眼眶酸了一下,不是感动,是委屈。她想回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忙了”,删掉了。想回“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”,也删掉了。最后什么都没回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凭什么要等他来转钱?她毕业了,有工作了,有编制了,她应该是独立的,应该能养活自己。可她现在连吃饭都要算着花。

她想起毕业前那些日子,在宿舍里和苏敏聊天,说过“我肯定没问题,有工作了,有编制了,怕什么”。苏敏说“你男朋友那么能干,你更不用怕了”。她笑了笑,没反驳。她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——有工作了,有人兜底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可是现在工作有了,工资不发。有人兜底,那个人自己也快被淹没了。她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这些事——房租、饭钱、弟弟的生活费,每一件都好重。她觉得自己像个气球,吹得很大,看起来很厉害,一根针轻轻一扎就瘪了。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高中那会儿家里穷,学费都能按时交,虽然生活费紧巴巴,但她咬着牙过了三年,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因为那时候她知道,读书是唯一的路,只要把书读好,一切都会好。可现在目标没了,大学毕业了,工作了,该“好”了,怎么比以前更难了?
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趴在桌上。

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过的话:“你刚上班,工资还没发,你哪来的钱?”她说“我有”。她其实什么都没有。她不想让妈妈知道,不想让弟弟知道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她以为她可以撑过去,可是她没有撑过去。从工资延迟发放的那天开始,她的心态就一点一点地在变,开始觉得世界不公平。自己那么努力考上大学、考过专八、在实习期间评价那么好,为什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?为什么别的学校发得出,莆阳中学就发不出?为什么她运气这么差?

她也开始抱怨他。暑假那阵子几乎每一天都吵架,不是真吵,是冷战,她不说话,他不知道她在生气,她更生气了。她气他不问她为什么不高兴,气他好像永远在忙,气他的世界那么大,大到她越来越小。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她总觉得他不够关心她——来看她的时候总是很累,话越来越少。她想听他说“没事,有我在”,可他说不出口,他就是那种不会说的人。她知道,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性格,可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委屈。

他的电话打来了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,接起来。

“你刚才说钱的事,明天我去银行给你转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刚睡醒,又像根本没睡。
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不用跟我客气。”

“我没客气。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沈乐瑶,你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?”

她握着手机听了很久,想说什么,喉咙哽住了。她想起了他衣柜里那件穿了好几年的外套,鞋柜上那双鞋底磨平了的运动鞋。他也没有钱,他把能省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投到那个项目里,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,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。那个“转钱”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不忍心收,又委屈自己连这样“挤出来”的钱都要靠别人施舍——她眼泪往下掉,声音还是平平的:“我没事,你忙吧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。她不知道怎么跟他吵。他从来不跟她吵,她说了,他听着,她说完了,他说“嗯”,她就没脾气了。那种“嗯”不是认错,是“我知道你说得对,但我没办法”。

等她的情绪过去了,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他从来不说这些。他不说他每天工作到几点,不说他在外面受了多少气,不说项目有多难。他高中毕业那年暑假,别人在玩,他在打工。他妈妈走的那年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“我好难过”。他的世界很早就开始对他不友好了,他已经习惯了。

但她还不习惯。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——被父母,虽然家里穷,但他们从来没让她和弟弟吃过真正的苦。被学校,只要成绩好,老师就喜欢。被他,从高中到现在,他一直挡在前面,替她扛着大部分风雨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生活的难处。她以为的“难”,都有人帮她接着。现在那个人自己也在难处里,接不住她了,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站,也跑不起来。

“巨婴”这个词不好听,但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这样。每个月有钱来了就花,没想过存钱。弟弟要钱、她给,不管自己有没有。觉得有工作了,有编制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而现实打在她脸上,很疼。

她把那本英语语法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她看着那本书发了很久的呆。等了四年了。等到毕业,等到回莆田,等到他在兴华路开店,等到他去宏图做项目。以为等到了,原来还没到。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,她只知道他现在很累,她也累。

她不怪他了。她只是想,他们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累。

窗外的龙眼树沙沙沙沙地响,夜风已经有了凉意。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躺回床上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,细细的一线,照在被子上。她伸出手放在那道光线里,手背亮亮的,掌心是暗的。她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“王俊源,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累?”——她没有把这话发出去。她怕他回的还是“还行”。

可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拆穿他了。她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。刚毕业的意气风发,去莆田一中面试时跑前跑后、精心准备的那一股劲,全部撞在现实这堵墙上,碎了一地。

这几周,她说服自己:高三那年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的那个自己,实习时站在讲台上腿抖但还是把课讲完的那个自己,不会垮。可她还是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钱——弟弟的生活费、下个月的房租、每天吃饭要花多少,实在撑不住了要不要跟同事借。她又不想借钱,她从小到大没跟人借过钱,从青溪村出来的女孩子,别的没有,骨气不能丢。

而那个骨气最不值钱。不能当饭吃,不能交房租,不能变成工资条上该发还没发的数字。

到了晚上,她躺在床上给王俊源打电话。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
“你在干嘛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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