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到家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吃了。”
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。他也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。
“王俊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电子城的项目,什么时候能赚钱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没这么快。前期要投入。”
她握着手机,有很多话想说——想说我快撑不下去了,说我工资一直不发,说你到底在忙什么,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、我真的好累。但她一个也没说出口,只说了一句:“那你注意身体。别太累了。”他说好。挂了电话之后她握着手机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什么也没有。
她不知道的是,电子城那边的情况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。招商虽然结束了,但装修进度严重滞后。商户天天催,消防验收迟迟过不了,陈副总那边又在逼他们提速,扬言“再不开业,违约金从你们工程款里扣”。底下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他们这个团队迟早要散。他白天盯工程,晚上陪客户,饭局一个接一个,每一场都喝到后半夜。他不是不知道身体要紧,但在这个位置上,他只进不退,根本没有后路可以退。
而这些事,他同样不会在电话里跟她说。他说的也是“还行”。一个“还行”,堵住了千言万语。
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,王俊源说可以抽半天时间见面。她骑车从莆阳中学那片荔枝林出发,经过市区,绕了一大圈到兴华路的时候已经中午了。卷帘门半拉着,她从底下钻进去,他在柜台后面理货,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袖口的扣子都没系。店里很冷清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她站在那里看他,他好像刚从工地上赶回来,脸上有灰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尘。
他说:“吃饭了吗?”她说:“还没。”他站起来走到休息间里拿出两盒快餐往桌上一放,说:“将就吃。”快餐盒里的菜已经凉了,鸡肉很柴,青菜黄了。她扒了两口就不想吃了,他埋头吃,吃得很急,像饿了很久。她看着他。
他把自己陷进那张单人床靠背上,闭着眼睛。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他很久,他的脸比毕业前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了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唇角起了皮。
“王俊源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有睁眼。
“你是不是很累?”
“还行。”他还是没睁眼。
她忽然觉得很生气。不是气他,是气“还行”那两个字。他永远都是“还行”。无论多累、多难,他永远都是“还行”。她想说你明明很累你为什么不说,想说你瘦了你知不知道,想说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你算过没有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因为说了又怎样?她的工资不会发,他的项目不会一夜完工,他们的日子不会一下子好起来。
她坐在床沿上,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龙眼树沙沙沙沙地响,梅园路上有人骑摩托车经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亮光。他在那样的光影里沉沉睡去,呼吸变得很沉很长,眉心还皱着。她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头,他的眉头又皱起来,像在梦里也在想事情。她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,起身关灯,带上门。
从兴华路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她骑车回四中,风吹着她的脸,干燥的带着荔枝林枯叶味的乡村风。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。坐在那张床沿边上,看着他在梦里眉头紧锁的侧脸,她第一次意识到——他们好像都陷在各自的泥沼里,谁也拉不动谁。她的泥沼是莆阳中学新校区荒凉的荔枝林,是八百块延迟发放的工资,是弟弟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。他的泥沼是电子城没完没了的工程,是随时断裂的资金链,是陈副总的压力、商户的催逼、底下人的议论。他们的泥沼不一样,但都在往下陷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她只知道现在才十月,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。夜里睡前她拿出枕头底下那些信件摸了摸,又塞回去。
她现在已经不在福州了。她在这里,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一个人。
(第三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