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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崩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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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莆田,终于冷了。

不是北方那种干冷,是南方特有的湿冷,风从木兰溪那边吹过来,裹着水汽,钻进骨头缝里。荔枝林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,像老人的手指。乐瑶裹着那件邦威的羽绒服,围着他送的那条灰色围巾,骑着电动车在风里来回跑。手冻得通红,到办公室要缓好久才能写字。

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。她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。银行卡里的余额显示一个她不想看到的数字,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不想再看第二遍。

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在备课、改作业、聊天。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学生的英语作文,红笔握在手里,一个字都改不下去。她在想怎么开口借钱。她从来没跟人借过钱。在青溪村的时候,家里再穷,爸妈也没让她跟人借过。上大学的时候,师范补贴加上家教,她勉强够花。她以为毕业了、工作了、有编制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可现实是——她连饭都快吃不上了。

她跟同批入职的林老师借了五百块。林老师是教语文的,莆田本地人,性格爽快,听完她说“工资还没发,能不能先借我一点”之后,二话没说从钱包里抽出五张钞票递给她。她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,嘴上说着“谢谢,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”,心里在滴血。坐在她旁边工位上的英语组陈老师探过头来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她说“没事,可能着凉了”。她不是着凉了,是饿的。早饭没吃,午饭只打了二两米饭和一个青菜。她不敢多吃,她不知道自己下个月还有没有钱吃饭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,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,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。她和王俊源上一次通话是五天前。五分钟。她说了学校的事,他那边很吵,有人在喊“这个方案不行”,他说“等下打给你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她等了五个小时,没有电话来。她没有再打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,也许是气他,也许是气自己,也许是气这个世界——她有男朋友,等于没有;有工作,等于没有;有编制,等于没有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
她想起大学毕业前那个春天。那时候她在卓耀中学实习,每天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莆田,早上六点起床,晚上备课到深夜,累,但是高兴。那时候她有盼头——盼着毕业,盼着转正,盼着和他在一起。现在呢?毕业了,转正了,和他在一起了。然后呢?然后是没有工资,是郊区荒凉的学校,是他永远在忙、永远很累、永远只有一句“还行”。

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妈。”她的声音尽量放轻松。

“吃饭了吗?”妈妈问。

“吃了。你呢?”

“也吃了。你弟弟在学校,说功课忙,好久没打电话了。”

她听到妈妈在电话那边跟爸爸说了一句什么,爸的声音远远的,听不清。“你爸问,你那个男朋友——他最近怎么样?”

她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说:“挺好的。他最近在忙一个项目,做电子城招商。”

“那可好啊。”妈妈的声音轻快了一些,“招商是大事,能赚钱吗?”

“能的。”她说。

她不知道能不能。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,不知道招商顺不顺利,不知道他每天见什么人、遇到什么事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很累,她也很累。

挂了电话之后,她趴在桌上,哭了。

她哭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,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搞不定;哭自己为什么不敢跟妈妈说“我三个月没发工资了,快吃不上饭了”;哭自己为什么不敢跟他说“你能不能来看看我,我好想你”。她哭够了抬起头,用纸巾擦了擦眼睛,把学生的英语作业本拉过来,继续批改。最后一个单词拼写错误,她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写了正确的拼写。手指还在抖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王俊源正在宏图集团的会议室里挨训。

陈副总把招商进度表摔在桌上,说:“签约率六成,开业时间一推再推,商户在闹,集团在催,你给我一个说法。”会议桌两旁坐了十几个人,没有人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商户闹的原因是什么?装修进度滞后。装修进度滞后的原因是什么?消防验收过不了。消防验收过不了的原因是什么?”陈副总把手指向工程部,“你们告诉我!”工程部的人支支吾吾,说图纸改了三次,每次都有新问题,具体的他们也说不好。陈副总猛拍了一下桌子:“你是干什么吃的!”

王俊源开口了:“商户那边我来安抚。给我一周时间。”

陈副总看着他。“一周。一周之后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
从会议室出来,他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。走廊的窗户对着莆田的天,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什么时候来看我?”他答应她“下周”,三个星期过去了,他还没有去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她的号码,拇指停在屏幕上方。他想起那天从她出租屋离开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的样子,穿着他的旧T恤,头发散着,瘦了很多。他不敢看她,怕自己走不掉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把烟掐灭了。他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去了又怎样?待半天,说几句话,然后走。她送他到门口,他下楼,她关上门,隔着门板,他能感觉到她在哭。他不知道跟她说什么。说他很累?说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?说他被客户灌酒半夜吐在路边?说他快要撑不下去了?他不能跟她说这些,说了她也帮不了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不想让她觉得选错人了。

他的手被烟蒂烫了一下,才察觉已经燃到了底。他把烟蒂掐灭,走回办公室。

下午,她回到出租屋,房间很小,朝北,没有阳光,冷得像冰窖。窗户的缝隙用报纸塞住了,还是有风钻进来呜呜地响。她把羽绒服裹紧,坐在床沿上,拿出手机。

她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,写了删、删了写,最后只剩下一句:“王俊源,我想你了。”

过了很久,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去,扯过被子蒙住头。

窗外的荔枝林在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想: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会说“我也是”,会说“我也想你”。现在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嗯”。那个“嗯”是“我知道了”,也是“我现在很忙”,也是“你能不能别添乱了”。她不怪他,她只是很想哭。

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,他终于来了。不是专程来的,是从工地回市区的路上绕过来,摩托车停在楼下,没有提前打电话。

她在改作业,听到敲门声去开门,看到他站在门口。穿着那件灰色夹克,脏了,袖口磨得发白。头发很长,胡子没刮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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