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莆田,雨水多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筛沙子。乐瑶撑着伞从教学楼走到办公室,裤腿湿了半截,鞋里进了水,脚趾冻得发麻。她把伞收在走廊上,校门口的芒果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雨里挂着。她在办公室坐下,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昨天的通话记录——她和王俊源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,前天三分五十秒,大前天没有通话。她问他最近在忙什么,他说应酬。她问应酬什么,他说见客户。她问见客户怎么这么晚,他说客户要吃饭。她没再问了。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,握着手机,屏幕暗了又按亮,想再打过去,想问哪个客户、几点回来、喝了多少酒。她没有打。问了又怎样?他说“还行”,他说“没事”,他说“你早点睡”,那些话像一面光滑的墙壁,她问什么,墙就弹回来什么,没有裂缝。
天气越来越冷,王俊源那边的事却越来越烫。
项目已经进入商户入驻阶段,几大品牌的一级代理陆续签了意向书,装修队伍进驻,规划图纸上那些格子间正一个一个变成现实的档口。但越往后,水里藏的石头越多。他本以为自己从天津电子城出来,见过大大小小的风浪,可莆田这个市场比天津小,水却比天津深。中兴电子城的人开始动手脚。那边有人放话,凡是跟宏图签约的商户,中兴一律拉黑,以后别想从他们那里拿到货。宏图这边一下子炸了锅,几个观望的小商户连夜打电话说“不签了,得罪不起”。他连夜去追,一家一家谈,把蓝星的代理权搬出来作保,说“你们放心,走不了量我负责”。有人买了账,有人不买。
有个做耗材批发的老板在电话里直通通地回绝了他:“你们宏图第一次搞电子城,中兴在莆田多少年了?我凭什么跟你?”他把那家店划掉,不再浪费时间。不是不想争取,是争取的成本太高了,他耗不起。
更大的麻烦来自内部。宏图集团的资金链出了状况,工程款拨不下来,装修队停工,商户闹到招商部,围着接待处的小门要说法。保安拦不住人,他被堵在办公室里出不去。外面的商户有人拍桌子、有人骂娘、有人把合同摔在他面前要求给个准信。他把人一个一个分开谈,从上午十点谈到晚上七点,嗓子都哑了。
陈副总从后门走了。没跟他打招呼。
他靠着办公室的玻璃墙,把凉透的盒饭扒了两口,味同嚼蜡。手机响了,乐瑶发来的短信: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回:“吃了。”他不想让她知道这边的局面。她要是知道他每天被困在会议室里被商户围骂、公司账上拨不下钱来,她会担心,会睡不着,会在莆田那头替他揪心。他不想让她揪心。她现在自己学校的工资还没发、弟弟的生活费要攒、还过得紧巴巴的,他帮不上忙,至少不要再给她添一块石头。
她那边也出了事。不是他的事,是有人开始在她耳边吹风了。卓耀中学实习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在短信上问她:“你男朋友是不是在宏图做招商?”她说:“是。”朋友说:“听说他在外面饭局挺多的,陪客户,有时候很晚才走。”她没有问“听谁说的”,也没有追问“什么样的饭局”,只打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芒果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,飘在雨地里,被风吹到墙角。
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应酬——他跟她说过“陪客户吃饭,很晚才回去”。她告诉自己那是工作。可是当别人把这件事当成“流言”传给她听的时候,她的心还是沉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不忠,是因为他在商业场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,她——他的女朋友——最后一个知道。那不是秘密,是她被推出去了,推到这个圈子外面。
她晚上给他打电话。响了好几声他才接,那边很吵,有人在笑、有音乐声、有杯子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像过年。
“王俊源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有点远,像把话筒拿开了一点。
“你在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