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材老板后来又约了她两次。第一次她找借口说学校有事,没去。第二次他直接打电话来,语气还是客气的:“沈老师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?”她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上,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,哨子声一声接一声。她望着远处荔枝林灰蒙蒙的影子,说:“不是。你挺好的。只是我们不合适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是因为那个公务员吗?”她愣了一下,想说不是,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。其实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她心里还住着一个人,那个人不在她面前,也不在她生活里,只是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才走出来,站在她的梦里不走。建材老板说了一句“那祝你幸福”,挂了。
陈老师很快知道了消息,午饭时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,筷子还没拿起来就问了。“建材那个不成了?”她低头扒饭,嗯了一声。“那公务员小谢呢?你们还在联系吧?”“偶尔联系。”陈老师夹了一块荔枝肉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说:“那就好好处处。小谢那个人,我看着他长大的,老实,不会花言巧语,但过日子实在。你也不小了,别再挑了。”她笑了笑没有接话。陈老师不知道她不是在“挑”,她是在等自己死心。心不死,谁都进不来。
两年多了,她白天不想他了。这是真的。上课的时候,改作业的时候,和同事吃饭的时候,她的脑子里没有他。她知道他们分手了,知道他不属于她了,知道她应该往前走了。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。可是到了晚上,梦不由她做主。
她梦见高一。他坐在她后面,用圆珠笔戳她的椅背,递过来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“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”,字很大,笔画很重。她转过头,他的脸离她很近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睫毛上。他想,他的睫毛真长,她以前没有注意过。
她梦见天津。那个小小的出租屋,窗户朝北,下午没有阳光。他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说“沈乐瑶,你什么时候来天津”。她说“暑假”。他说“我等你”。
她梦见分手。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说“你走吧”。她没有回头。她在梦里知道结局,她想回头,可是身体动不了。她拼命挣扎,终于在梦里转过了身,他已经不在那里了。那扇门关着,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她蹲下来哭,哭得喘不上气。
——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梦啼妆泪红阑干。”她在高中学过这句诗,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梦里她拼命回头,现实中她一次都没有回头。她把那股拧着的劲用在梦里面,醒了以后枕头是湿的,脸颊上全是泪痕。她躺着看天花板,心跳很慢,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——那些梦不是预兆,是告别。她的大脑在白天已经接受了,她的心在夜晚还在抵抗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习惯性地想摸一摸那些书信,又想起了那些信被她亲手烧了。她已经跟过去告别了。她接受了未来没有他。只是心里空落落的。她想起那些曾经等待过的日子。
她在福州等过他,他在天津也等过她。他们等到了彼此,又弄丢了。
现在他在深城,她在莆田。深城靠海,莆田也靠海。他们隔着同一片海,海太宽太远,他们之间的线已经断了。
谢启扬第二次约她,是在一个周五,他发来第一条消息:“今天下班早,想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,一起吃个饭。”
沈乐瑶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,一篇关于“我的理想”的命题作文。她扫了一眼时间,七点十七分,一个很具体的时间,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“晚点联系你”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问了时间和地点。
谢启扬很快发来一个定位,是一家本帮菜馆,人均消费适中,环境安静,离她住的地方打车不到二十分钟。后面跟了一句:“如果口味不合适的话可以换。”
考虑到了距离、环境、价位,还留了调整的余地。沈乐瑶注意到这些细节,心里给这个人默默加了一分,不是心动的那种加分,而是“这个合作伙伴靠谱”的那种加分。
周末见面,他们聊了更多实际的事情。
谢启扬说他平时工作比较忙,偶尔加班,周末一般能休息,但有时候领导临时有任务也得顶上。他说他爸妈下班后在家养花遛狗,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早点成家。他说他不抽烟,应酬的时候会喝点酒,但从不喝多。
每一条信息都是他主动提供的,像是在提交一份补充材料。
沈乐瑶听着,觉得这个人没什么毛病,但也说不上哪里特别打动人。他就像一本装帧工整、内容详实的说明书,该有的信息都有,但你不会想把它翻第二遍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