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,或者说,是周振邦用他一贯的雷厉风行强行碾平了所有流程。左浠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课本的帆布包,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,亦步亦趋地跟在周宴然身后。
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周宴然走得很慢,高高瘦瘦的背影在左浠诺眼中显得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,带着压迫感。她低着头,视线只敢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后跟上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他的厌烦。
周振邦走在最前面,正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发号施令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,对于身后这一大一小两个“麻烦”,暂时无暇顾及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突然,周宴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。
左浠诺反应慢了半拍,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。她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,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就在这时,一只手掌带着风声猛地挥了过来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。
左浠诺下意识地闭紧双眼,身体本能地瑟缩成一团,双手护住头脸,等待着预想中的剧痛。然而,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,只有一阵细微的风拂过耳畔。
“脏死了。”
周宴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嫌恶。
左浠诺颤抖着睁开眼,透过指缝,看见周宴然正漫不经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在他的虎口之间,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留下了一抹刺眼的血迹。
“这破医院,连蚊子都这么嚣张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过身,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惊恐的左浠诺,“怎么?以为我要打你?”
左浠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羞耻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,让她不知所措。她慌乱地放下手,手指绞着衣角,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,声音细若蚊蝇: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切。”周宴然嗤笑一声,没再理会她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左浠诺站在原地,眼眶发热。她不是怕疼,而是怕那种未知的暴力,怕那种被轻视和被伤害的感觉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压下眼底的酸涩,快步跟了上去。
停车场里,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等候多时。
周振邦拉开后座的车门,对着两人招了招手:“上车吧。”
左浠诺犹豫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去开副驾驶后面的门——那是她习惯的、最安全的角落。一只大手却先她一步,按住了车门把手。
“那是我的位置。”周宴然冷冷地说道,目光扫过她,带着几分警告,“你坐后面去。”
左浠诺缩回手,默默地绕到另一侧,钻进了后座。
车子缓缓驶出医院,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。左浠诺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和建筑,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。这辆车,这两个人,这条通往未知的路,都让她感到陌生而恐惧。
她偷偷透过车内后视镜,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周宴然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,光头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突兀,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左浠诺终于忍不住,打破了车内的死寂。
周振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怎么了,左浠诺?不舒服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左浠诺咬了咬下唇,鼓起勇气问道,“我想知道,您为什么要收我为义女?明明……明明我和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”
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。周振邦是商界大佬,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怎么会突然认一个毫无瓜葛的女孩做义女?仅仅是因为母亲是他年轻时的“朋友”?这理由太牵强了。
正在闭目养神的周宴然眼皮动了动,似乎也在听着。
周振邦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有些事情,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些了再慢慢告诉你。”周振邦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沉重,“但现在既然你问了,我也就不瞒你了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后座的左浠诺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左浠诺疑惑地接过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信纸。她展开信纸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那是母亲的字迹。
“致周振邦先生亲启。”
左浠诺的手开始颤抖。她认得这封信,这是母亲去世前,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,让她务必在走投无路时寄出去求助的信。她以为这封信早已随着母亲的遗物被烧掉了,没想到竟然在周振邦手里。
“这是我整理你母亲遗物时,从她的保险柜里找到的。”周振邦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愧疚,“她走得太突然,这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。”
左浠诺的眼泪夺眶而出,滴落在信纸上,将墨迹晕染开来。她仿佛又看到了母亲躺在病床上,枯瘦的手拉着她的手,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的模样。
“你母亲……是个很好的人。”周振邦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当年,因为我生意上的对手想要对付我,设计陷害,是你母亲替我挡了那一劫。她为了保护我留下的那些证据,被对方追杀,导致身体受损,才……才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。”
左浠诺猛地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周振邦。
母亲不是因为重病去世的?是因为……为了保护他?
“这是我欠她的。”周振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“她临终前唯一的愿望,就是希望我能照顾好你。这封信里,她详细地记录了当年的真相,以及她对你的托付。”
左浠诺颤抖着手指抚过信纸上的字迹,那些字仿佛带着母亲的体温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天灾,没想到竟然是人祸,而且牵扯着这么深的秘密。
“所以,”周振邦转过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她,“收你为义女,不仅仅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,更是为了履行我对她的承诺。你是她的女儿,也就是我周振邦的女儿。在这个城市里,没人再能欺负你。”
左浠诺紧紧攥着那封信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是该恨周振邦带来了母亲死亡的真相,还是该感激他给了母亲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