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温桶“哐当”一声被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,盖子没盖严,几滴温热的小米粥溅了出来,在纯白的床单上洇开几朵难看的污渍。周宴然原本还带着一丝别扭关切的脸,在听到左浠诺那句轻不可闻的拒绝后,瞬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寒霜。
那种变脸的速度快得惊人,仿佛刚才那个守了她一夜、笨拙地喂她喝粥的少年只是一个错觉。
“装什么装?”周宴然冷笑一声,原本温热的手指此刻冰冷地捏住左浠诺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半点怜惜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厌烦与暴戾,“左浠诺,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躺在病床上掉几滴眼泪,我就会对你言听计从?”
左浠诺被他捏得生疼,下巴仿佛要脱臼,她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声音颤抖:“哥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“别叫我哥。”周宴然像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词汇,嫌恶地松开手,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,“我恶心。”
他站直身体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左浠诺,语气残忍得像是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在人的心上: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不过是我们周家花钱买来的一个‘妹妹’,一个用来应付老爷子的道具。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?”
左浠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比病床上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宴然,嘴唇哆嗦着:“可是……昨晚……”
“昨晚?”周宴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昨晚我只是在演戏,左浠诺,你的演技太拙劣了。你以为我真的会关心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拖油瓶?要不是因为你晕倒了,还得我把你送到医院,还得我在这里浪费一整晚的时间,我至于这么倒霉吗?”
“不是的……你明明……”左浠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试图抓住周宴然的衣角,想要寻找那一丝仅存的温度,“你刚才还说会保护我的……”
“保护你?”周宴然一脚踢开了椅子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吓得左浠诺猛地一抖,“我那是为了什么?还不是因为你身上背着‘周家妹妹’这四个字!如果没有这层关系,你这种随时可能会死的心脏病患者,连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“心脏病”三个字,像是三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左浠诺的心口。她感觉呼吸再次变得困难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。
“怎么?装不下去了?”周宴然看着她痛苦的样子,非但没有一丝怜悯,反而更加变本加厉,“左浠诺,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。你这种病秧子,待在周家只会是个累赘。你以为你是谁?灰姑娘吗?醒醒吧,这世上没有王子会爱上一个随时会断气的怪物。”
“不要……不要再说了……”左浠诺死死地抓着胸口的病号服,眼泪终于决堤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枕头上,晕开一片湿冷。
“哭?你还好意思哭?”周宴然看着她的眼泪,非但没有心软,反而更加烦躁,“你的眼泪值几个钱?从你进周家门的那一刻起,你就只会给我添麻烦!吃饭要挑三拣四,身体弱得像根草,现在还学会装晕博同情了?”
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装……”左浠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心脏的剧痛和言语的羞辱双重夹击,让她几乎崩溃,“我真的很难受……”
“难受?那是你活该!”周宴然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告诉你,左浠诺,你最好自己滚出周家。我不需要一个拖油瓶来拖累我。听到了吗?你这种人,就该待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,别妄想攀高枝!”
“拖油瓶……”左浠诺喃喃自语,这三个字像是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。
周宴然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,不仅刺穿了她的心脏,也狠狠地捅破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点对温暖的渴望。她低下头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,越来越大,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哭干,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。
周宴然看着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烦躁。他并不是真的想把她弄哭,只是想让她认清现实,别对他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可是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了一样的样子,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慌乱。
“喂,你别哭了!”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看着左浠诺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膀,“左浠诺,你给我闭嘴!”
左浠诺根本听不见他的呵斥,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苦中。心脏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而周宴然的话语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你再哭,我就不管你了!”周宴然威胁道,声音却有些虚。
左浠诺依旧哭着,哭声凄厉得让人心慌。
周宴然看着她那副快要断气的样子,终于有些慌了神。他伸出手想要去拍她的背,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。他咬了咬牙,语气软了下来,却依旧带着别扭: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!我……我刚才说重了还不行吗?你别哭了,再哭就要把医生招来了!”
可是左浠诺已经停不下来了。那些话语,那些羞辱,那些“拖油瓶”、“累赘”、“怪物”的字眼,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钥匙,打开了她尘封在心底最深处、最黑暗的记忆。
随着周宴然那句“你这种人,就该待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”的落下,左浠诺的意识仿佛瞬间被抽离,眼前周宴然那张狰狞的脸逐渐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小学教室里那扇被涂满胶水的椅子,和那一张张带着恶意的、模糊不清的笑脸。
那是她刚上小学的时候,因为先天性心脏病,她总是脸色苍白,跑几步就会喘得厉害。那时候,她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,别人也会对她好。
可是,现实却是残酷的。
“喂,心脏病怪物来了!快跑啊,小心被她传染了!”
“听说她活不过十岁呢,谁跟她做朋友谁就会倒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