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乖乖,”她把嗓音里的那些毛刺咽下去,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想吃什么?姐姐去给你买。去买也行,去学也行。你告诉姐姐。”
孙嘉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低着头看着碗。“姐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从高处慢慢飘下来的纸,“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。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。我就是——什么都想不出来。脑子里是空的。”
那几天孙嘉灵开始失眠。
白天她在单位处理年终扫尾工作,看文件,签字,开会,和人说话时表情和平时一样利落。晚上回家给妹妹做饭,妹妹吃几口,她说再吃点,妹妹就再吃几口。然后她洗碗,妹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然后她催妹妹去洗澡,妹妹去洗,她坐在客厅里等。然后妹妹出来说“姐我去睡了”,她说“晚安”,妹妹进房间,门关上。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她和那条米黄色带格子的毯子。
她躺在沙发上,盖着那条毯子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毯子是张泽栋上次来的时候盖过的,她一直没有洗。她裹着这条毯子,闻到上面若有若无的味道——不是张泽栋的味道,他来过就那么几次,毯子上早就没有了任何人的味道。但她就是觉得这条毯子还残留着什么东西。不是气息,是记忆。她裹着它,想起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跟她说“小钰也是成年人了,你总管着她,她长不大的”。当时她觉得那句话很刺耳,现在她觉得那句话也许有一点道理。也许不只是“有一点”。也许他说的全对。但她不愿意承认。承认自己错了,承认自己这些年对妹妹的教育方式有问题,比承认自己不会做红烧肉难得多。
腊月里,单位组织年终总结会。孙嘉灵坐在会议室第一排,听着各科室汇报工作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坐在旁边的张明亮侧过头低声问她:“孙局,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家里有事?你妹妹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冷,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,又补了一句,“可能是没睡好。年终事多。”
张明亮没有再问。会议结束后周文章把她叫到办公室。周文章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,墙角那盆君子兰养了三年了还是半死不活,叶尖发黄,盆土干裂。他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杯茶,然后问:“嘉灵,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事?”
“没有,周区长。”
“你妹妹放假回来了吧?我记得你说过她今年刚上大学。”
“对,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好陪陪她。年终这几天没什么大事,有事我让明亮顶着。”周文章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,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一个女同志,别老把自己逼太紧。有些事,急不来。”
孙嘉灵点点头,道了谢出来。在走廊上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。城南的冬天灰蒙蒙的,光秃秃的树枝戳着天空。她突然想,不知道济南的冬天是什么样子。妹妹在济南待了一个学期,从来没有跟她描述过济南的冬天。以前妹妹什么都跟她说——校园里的猫是什么颜色的,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打菜手不抖,图书馆靠窗那一排座位下午会西晒。这个学期妹妹也发消息,但发的都是“今天挺好的”“吃了”“睡了”之类的话。她在那些简短的消息里读出了某种刻意的、努力维持的“正常”,但她当时没有深想。她太忙了,忙到只是匆匆扫一眼,回一个“好的”,然后继续开会。妹妹发来的SOS她没有看到。不是没收到,是没看见。不是眼睛没看见,是心没看见。
晚上回家,她推开门,屋子里很安静。电视开着,是新闻频道,屏幕上在播春运的实时画面,火车站人山人海。孙嘉钰窝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但屏幕是黑的,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边框上。
“姐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孙嘉钰想了想。“饼干。”
孙嘉灵走进厨房,垃圾桶里有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,吃了大概一半。是她早上出门前放在茶几上给妹妹饿了垫肚子的。冰箱里的饭菜没有动过——她早上走之前把午饭做好放在冰箱里,用保鲜膜封好,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“放微波炉热三分钟”。便利贴还在,保鲜膜也没揭开过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沙发上的妹妹。妹妹又变成了刚才那个姿势——膝盖蜷到胸前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对着电视屏幕。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,明天华北地区有雪。
她走过去,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屏幕黑了,客厅里只剩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的白光。
“孙嘉钰,你看着我。”
妹妹转过头,眼神有些躲闪。那个躲闪让孙嘉灵的心揪了一下——她见过这种眼神,在更早的时候。小时候妹妹躲在门后面看父亲打人,就是这种眼神。不敢直视,不敢逃避,只能把目光放在对方下巴以下的位置,随时准备应对暴怒。
“你告诉姐姐,你在学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“没发生什么——”
“你再说一遍没发生什么!”孙嘉灵的声音猛得拔高,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的墙壁上弹回来,刺耳、尖锐,和父亲醉酒后的咆哮隔着一层血缘的相似性。她看到妹妹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,整个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一些,那个姿势和上个月在车站时一模一样——空洞、蜷缩、仿佛在等着下一记重击。
“对不起姐姐,”孙嘉钰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不是那种放声大哭,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。她用手背去擦,但越擦越多,“对不起,我吃,我现在就吃。”
她站起来往厨房走,脚步有些踉跄,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,闷响了一声。她没有停下来揉膝盖,继续往厨房走。那个背影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,又细又硬。孙嘉灵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,她摸到了妹妹的小臂——骨头硌手,不是那种健康的瘦,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之后只剩骨架撑着皮肉的瘦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孙嘉灵的声音又软了下来,变成了那种孙嘉钰熟悉的、刻意控制出来的温柔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和刚才那个尖锐的嗓音判若两人。她知道妹妹更怕哪一种——不是怕尖锐,是怕这种刻意的温柔。这种温柔里藏着太多的克制,太多的“我不应该生气但我真的很生气”,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喘不过气。“姐姐不是让你吃东西。姐姐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。”
“我没事的姐姐。”孙嘉钰挤出一个笑容,那个笑容让孙嘉灵的心揪得更紧了。嘴角往上翘,眼睛没有笑。是那种被训练了无数次之后条件反射般的微笑,不需要经过大脑,身体自己就会做。“我就是最近有点累。睡一觉就好了。你不是老说嘛,小孩子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孙嘉灵愣住了。
这是她说的话。这些年她一直这么说的——小孩子心眼儿都没长全,哪来的情绪问题,睡一觉就好了。每次妹妹不开心,她都是这么说的。她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。妹妹小学的时候被同学孤立,回来说今天没人跟她玩,她说小孩子闹别扭,睡一觉就好了。妹妹中考前压力大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她说小孩子哪来的压力,睡一觉就好了。妹妹高中住校,打电话说想家了,她说都多大了还想家,睡一觉就好了。然后她挂了电话去加班,去写材料,去应付那些让她焦头烂额的工作。她没有回头去想妹妹挂掉电话之后是什么表情。她以为妹妹真的睡一觉就好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孙嘉灵蹲下来,这个姿势让她很不习惯。她习惯的是站着,是俯视,是把妹妹拢在自己肩膀下面保护起来。但现在她蹲在妹妹面前,仰头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,“是姐姐不好。以前你难过的时候,姐姐没有好好听。你给姐姐一次机会好不好?姐姐这次会认真听。”
孙嘉钰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手在孙嘉灵掌心里动了一下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那个力道很轻很轻,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在试探性地蹬了蹬爪子。
晚上,孙嘉钰回房间之后,孙嘉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她没有开电视,没有看手机。把那条米黄色毯子裹在身上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茶几上还放着那盘凉了的红烧肉,酱汁凝成了暗红色的冻。她看着那盘凝了的红烧肉,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爱人。对妹妹,她用控制来爱。规定妹妹什么时候起床、什么时候睡觉、吃什么东西、花多少钱、交什么朋友。妹妹不听话就发脾气,妹妹报喜不报忧就信以为真。她把妹妹当成当年的自己来管——那个必须严格控制一切才能活下去的自己。但妹妹不是她。妹妹不需要做一个无坚不摧的人。妹妹需要的是一个会在她难过时听她说话的人,不是一个会把她的人生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指挥官。对张泽栋,她用付出来爱。等他三年,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尖锐都收起来,只展示最柔软最无害的那一面。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,够乖,够好,他就会留下来。但他没有。他从来没有。他只是在享受她的付出,然后在她最需要回应的时候保持沉默。她用了好多年才在张泽栋这件事上想明白的道理,今天才在妹妹这件事上想明白。对妹妹,她也是那个一直在付出、却从来不问对方真正需要什么的人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张泽栋发来的消息:“最近还好吗?”她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放在屏幕上,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不好”。然后又删掉。又打——“小钰状态很差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。然后又删掉。最后她把对话框清空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。三年前他说走就走,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三天,然后擦干眼泪去上课去打工。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——难过的时候不要找他。因为找了也没用。他在国外,他有自己的研究,他有他的人生。她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个“课代表同学”,一个“特别特别好的朋友”。不是爱人,不是必须要回应的人。她以前觉得这是深情,现在她觉得这是习惯——习惯了找他,习惯了等他的回复,习惯了把他的冷漠当成他性格使然。但她不打算再习惯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,孙嘉灵破例没有去单位加班。她早上起来,走到冰箱前,把那张贴了两天的作息表撕了下来。纸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,冰箱门上留了一块长方形的胶印。她用湿抹布把胶印擦干净,然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扔进了垃圾桶。她没有去敲妹妹的门。她去了菜市场,买了新鲜的排骨、两根甜玉米、一把小葱。卖排骨的大姐说今天的排骨特别好,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客人。她说不是,就姐妹俩吃。大姐说姐妹俩好啊,有人一起吃饭就香。她拎着排骨往回走,路过那棵被木桩撑起来的老槐树时停了一下。树上停了一只灰喜鹊,歪着头看她。她朝那只喜鹊笑了笑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回到家的时候妹妹还没有起床。她把排骨焯了水,玉米切段,放进砂锅里,加姜片,加水,开小火慢慢炖。十点多的时候孙嘉钰从房间里出来,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,走到厨房门口。孙嘉灵正用勺子撇着汤面上的浮沫,动作很慢,很仔细,把每一朵白色的浮沫都撇得干干净净。她看到妹妹站在门口,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按作息表起来,也没有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。
“玉米排骨汤。还得再炖一会儿,你先去洗脸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不急。汤要炖到排骨脱骨才好吃。你姐刚学的。”
孙嘉钰靠在厨房门框上,没有走。她看着姐姐系着那条太阳花的围裙,用汤勺轻轻搅着砂锅里的汤。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,糊了姐姐的眼镜片。姐姐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戴上,继续搅汤。那个动作很日常,很普通,和任何一个周末在家里煲汤的姐姐没有任何区别。但孙嘉钰觉得,姐姐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——也许是撕掉了冰箱上那张表,也许是今天早上没有敲门,也许是昨晚那句“是姐姐不好”。也许是所有这些加起来。她走回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把热水泼在脸上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肿的,但今天的肿和昨天的肿不太一样。昨天是那种睡不醒的浮肿,今天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。哭过之后反而更清醒一些。
她刷完牙,走到客厅。茶几上放着两杯热好的牛奶,两杯都冒着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