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听到了。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很近,近到像宋时予就在他耳边。他的眼眶热了,但没有哭。昨天哭够了,今天眼泪还没有攒起来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穿衣服,出门。
上班的路上,他靠着公交车窗户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当初我没有说分手,现在会怎样?
这个问句像一个钩子,挂在他脑子里,拽着往下沉。他会想:可能还在一起。每天发早安晚安,视频,说“你吃饭了吗”。宋时予会攒钱买机票,他会说“你别来”,宋时予会说“我想见你”。然后他会心软,说“那你来吧”。宋时予会来。他们会见面。宋时予会站在临沂机场的到达口,背着书包,穿着白色T恤,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。他会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对视,谁都不说话。然后宋时予会笑,说“你好矮”。他会说“你才矮”。宋时予会说“我比你高”。他会说“高了不起”。然后他们会坐车回市区,去吃煎饼,去喝糁汤,去出租屋。宋时予会看到那间掉墙皮的房间,会说“挺好的”。他会说“你别装了”。宋时予会说“没装。你在的地方就是好的”。他会哭。宋时予会笑。
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放了一遍。放完之后,他把自己从画面里拽了出来。他告诉自己:不会怎样。因为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。他还是在临沂,宋时予还是在香港。他还是大专生,宋时予还是要去港大。他还是穷,宋时予还是要去出国。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见一面就消失。见了面,它们还在。见了面,只会更疼——因为你摸到了,闻到了,抱到了,然后要放手。放手的时候,手上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。温度会散,但忘不掉。
所以他说了分手。不是不想见,是不敢见了再见。他承受不了两次告别。一次已经快把他拆了,两次他会碎。碎成粉末,拼不回去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下车,走进工地。今天监理让他去现场拍照。他拿着手机,走在钢筋和水泥之间。阳光照在脚手架上,影子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上像栅栏。他在那些栅栏里走着,觉得自己像一个囚犯。就像他把宋时予关在门外,门是他自己锁的,钥匙是他自己扔的。
他举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钢筋、水泥、灰蒙蒙的天。他打开微信,点开宋时予的对话框。手指在“发送”上停了很久。他想象宋时予收到这张照片会说什么。会说“工地的天好灰”,会说“你辛苦了”,会说“你手还疼吗”。他想听到这些话,非常想。想得胃疼,想得手指发软。但他没有发。他把照片删了,把手机放进口袋,继续干活。
晚上,他回到出租屋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。”然后他听了一遍又一遍。听到第十遍的时候,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宋时予的声音在他心里震着,像心跳。他把眼睛闭上,觉得自己好像还拥有他。拥有他的声音,拥有他的“我在”。拥有的是假的,但假的好过没有。他把假的当成真的,含在嘴里,像含一颗糖。糖化了,嘴里空了,但他记住了甜味。他靠着那点甜味,活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把橘猫和海豚都抱进怀里。他把脸埋进它们之间,小声说了一句:“宋时予。”然后他停了很久。又说了一句:“我想你了。”
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。但他仍是说了。说出来之后,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。不是消失了,是轻了。轻到他可以带着它继续走。他不知道能走多久。但他知道,他还在走。
窗外的临沂,夜很黑。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。他在那片黑暗里,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没有翘,但也没有垂。是一条线,平的。那条线不表示开心,也不表示难过。它表示他在。他还在这里。在临沂,在出租屋,在一条语音里。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