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柏宇买了鱼蛋回来,两串,辣酱挤在上面,红红的。他把一串递给宋时予,自己拿着一串,咬了一口,说“好辣”。宋时予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辣的,胃里烧了一下。他想起石屿川说“你肯定吃不惯辣的”,想起自己说“我可以学”。他学了。现在能吃辣了,但没有人需要他学了。
他吃完鱼蛋,把竹签扔进垃圾桶。陈柏宇已经躺下了,在刷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蓝白色的。他突然问了一句:“时予,你有没有谈过恋爱?”
宋时予愣了一下。“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宋时予想了一会儿。“因为太远了。”
陈柏宇没有继续问。他只是说了一句“可惜”,然后翻了个身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宋时予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他看着黑暗中那个已经睡着的轮廓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觉得他好简单。喜欢就视频,想了就说,分了会问“为什么”。他的感情像一条直路,没有岔口,没有红灯,一直走就到了。
宋时予的感情不一样。他的路很弯,弯到看不到尽头。他走了很久,走得很累,走到最后发现是死路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,不知道是该翻过去还是该回头。墙很高,他翻不过去。回头路很长,他走不动了。所以他站着。站到现在。
他躺下来,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,陌生的。不是出租屋的味道,不是石屿川寄来的橘猫的味道。那些味道远了,淡了,快要闻不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说了一句:“石屿川,我19岁了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,可能是想告诉他——你以前说我小,说我懂什么。现在我大了两岁,我懂了吗?我还是不懂。不懂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,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好,不懂你明明说了“爱”,还要说“就这样吧”。我19岁了,还是不懂。可能到29岁、39岁也不会懂。有些事,一辈子都懂不了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的,没有任何痕迹。不像临沂的出租屋,墙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慢慢地睡着了。梦里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宋时予醒来的时候,陈柏宇已经在视频了。他坐在床边,手机立在桌上,屏幕里的女生也刚醒,头发乱糟糟的,揉着眼睛说“你这么早”。陈柏宇说“想你了”。女生笑了,说“肉麻”。陈柏宇说“你不喜欢吗”。女生说“喜欢”。宋时予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——“肉麻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是翘的。他其实喜欢,但他不会说“喜欢”。他说“肉麻”,是“我喜欢”的意思。宋时予以前能翻译出来。现在他也翻译得出来,只是没有机会了。
他下床,去洗漱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泼在脸上,清醒了一点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长了,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了,嘴唇不干了。他看起来很好,比以前好。但镜子里的人他不认识。那个人不熬夜等消息,不哭着说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”,不买一张两千多的机票然后退掉。那个人正常了。正常得不像自己。
他擦了脸,走出洗手间。陈柏宇已经挂了视频,在穿鞋,准备去上课。宋时予也穿上鞋,拿了书包。两个人一起出门,走在校园里。阳光很好,照在砖红色的教学楼上,影子很短。他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来。陈柏宇回头看他,说“怎么了”。他说“没什么”,又继续走。
他停下来,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棵树。一棵很高的树,叶子很密,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像碎金子。他看着那些碎金子,想起石屿川发过一张照片——临沂的路边,一棵光秃秃的树,枝丫像干枯的手指。他当时回了“好丑”,石屿川说“你才丑”。现在他站在这棵茂盛的树下,却想起那棵丑的。临沂的树是丑的,光秃秃的,灰蒙蒙的。但它站在那里。在石屿川的城市里。
宋时予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走。走进教学楼,走进教室,坐下来。教授进来了,开始讲合同法。他翻开笔记本,开始记笔记。字还是工整的,一笔一划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,想起石屿川说过“你字好丑”。不丑的,他的字不丑。石屿川说丑,是因为他找不出别的话说。他找不出“你的字很好看”,所以说了“丑”。那不是真的,那是他的嘴在替他害羞。
宋时予低下头,继续写。一横一竖,写得很慢。
窗外的香港,天很蓝。他的19岁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