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没有去过临沂。可能以后也不会去。那座城市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,在地图上,在天气预报里。但他知道那座城市里有一个人,那个人住在月租五百的出租屋里,床头放着两只没有眼睛的玩偶,手上有茧,手机里存着一条两年前的语音。他不确定那个人还会不会想起他,但他确定那个人还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够了。
石屿川二十二岁那年,换了一份工作。还是工地,还是监理助理,只是换了一个老板。工资涨了五百,够他每天多吃一个鸡蛋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又翻到了那个名字。宋时予。他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。他想加回来,想说“好久不见”,想说“你还好吗”。但他没有。他把手机放回去了,把那个鸡蛋吃完了。蛋黄有点干,噎得他脖子伸得很长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在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宋时予的声音在他耳边,很近。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拥有他。假的也好。假的好过没有。
窗外的临沂,夜很黑。他在这片黑里,抱着那条听了一千遍的语音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不是沉到海底,是沉到梦裡。梦里没有宋时予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宋时予了。他的梦现在是空的,像他的房间,除了他和两只不会说话的玩偶,什么都没有。
潮水涨起时,岛屿若隐若现。潮水退去后,沙滩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但海水知道,它来过。它记得每一寸沙滩的温度,记得每一粒沙子的形状。它退走了,但它在远处看着。看着那座岛,看着它沉下去又浮上来。它不能回去,但它可以看。看了很多年,看到眼睛干了。还在看。
宋时予毕业那年,香港的夏天很热。他穿着学士袍,戴着方帽,在校园里拍照。同学、教授、他爸妈,都在。他笑了一下,相机咔嚓一声,拍下了。晚上回去他看照片,发现自己笑得很自然。他愣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不是忘了石屿川,是伤好了,疤不疼了。他可以笑,可以吃饭,可以睡觉,可以在深夜翻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不再哭泣。
他打开微信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石屿川的微信号。头像还在,那片灰蒙蒙的海。他点进去,发了一个表情包——一只橘猫伸爪子的。然后他等着。过了大概十秒,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“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对方好友……”
他看着那行字,很平静。
他不知道石屿川是什么时候删的他。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一年前。他只知道,他不再在那里了。那片灰蒙蒙的海,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他退出了对话框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他想起石屿川说过——“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。”
他在心里说:也许吧。但那不是你。
然后他走出了宿舍,走进了香港的夏天。
石屿川正在工地上搬水泥。他弯着腰,扛起一袋,走到对面,放下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汗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看。他继续搬。搬完了一车,他靠在墙边,拿出手机。朋友圈里,有人发了香港的夜景。
他看着那些灯光,划过去了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戴上手套,继续干活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在弯腰搬起水泥的时候,想起了那个叫宋时予的人。
那个人在香港,二十二岁了。也许在香港大学的图书馆里,也许在中环的律所里,也许在铜锣湾的街头。也许已经有了新的恋人,一个可以陪在他身边的人。
石屿川希望他过得好。
但他不会再去找他了。
他把水泥袋扛在肩上,走进了阳光里。阳光很亮,亮到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路在哪里。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,闭着眼睛也能走。
他一直走,没有回头。
潮水退得很远了。沙滩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那片海还在那里,在远处,蓝蓝的,深深的。它不会消失。它只是不在。不在近处,在远处。在石屿川看不到的地方。
石屿川不知道它还在不在。
他只知道,他曾经看到过。
看到过潮水漫上沙滩,漫过他的脚踝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以为潮水会一直涨,会漫过他的膝盖,他的腰,他的胸口。但潮水退了。不是它想退的,是他让它退的。他推了它,用尽力气。
潮水走了。他站在干涸的沙滩上,脚底下是干的,裂的。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想喊,喊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。
海水知道,它来过。时光知道,它给予过。
他们也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