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小说写完了。四十章,十二万字。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,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,心里空了一块。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空,是那种终于把一样东西放下了、手里轻了、但不知道该抓什么的空。
书里的石屿川和宋时予认识了一年半。从十七岁和十八岁,到十九岁和二十岁。他们一起经历了热恋、争吵、疲惫、分手、纠缠,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未来。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,隔着一个临沂和一个香港,隔着一个大专和一个港大。这些距离最后没有被跨越,他们也没有在一起。这是一个be的故事。但我写完之后发现,be不是最让人难过的。最让人难过的是——现实比小说更短,更仓促,更来不及告别。
很多人问过我,这个故事有原型吗?我说有。是我。但我不是宋时予,我是那个躲在故事背后、把真实的三个月拉长成一年半的人。小说里的石屿川和宋时予认识了一年半,每一天都有早安晚安,每一周都有争吵和好,每一个月都有新的裂痕和新的温柔。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对话,那么多的拉扯,那么多的“算了”和“我等你”。但真实的我们呢?从认识到分开,只有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九十天。短到来不及发生那些细腻的、反复的、百转千回的情节。短到很多话还没有说出口,就已经不需要说了。短到我回头看的时候,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。
但发生过。我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第一次在游戏里加好友,第一次语音通话,第一次视频,他说“你声音好好听”,我说“你瞎了吗”。这些片段像碎掉的玻璃,散落在我记忆里,每捡一次,手就被割一次。我不舍得扔,但又拼不回去了。可现实却是我和他并没有在游戏上认识到彼此,而是一则在小红书上的扩列帖子。
写这篇小说的初衷,不是为了纪念他,是为了纪念那段我无法放下的情绪。我想把自己困住的东西写出来,写完了,我就可以走了。像一个仪式,像一个告别。在小说里,我给了石屿川和宋时予很多我没有得到的东西——更长的时间,更多的对话,更深的纠缠。我让他们反复拉扯、争吵、和好,把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话借他们的嘴说出来。我让他们在分手之后还有纠缠,在纠缠之后还有告别。而真实的我们,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。虽然我的文笔还没有很好,可以再深入的直击人心。
三个月太短了。短到我还没准备好,就已经结束了。短到我一直觉得它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。所以我写了四十章,把这个未完成的故事完成了。我替我们过了那个没有过完的夏天,替我们吵了那些没有吵过的架,替我们说了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还爱你”和“我们算了吧”。写完这些,我终于觉得那个句号画上了。虽然真实的句号早就画上了——在三个月结束的那一天,在我意识到他不会回来了的那一刻。但我不接受那个句号,我觉得它太仓促了,太潦草了,像一个人写了一个错字,胡乱画了一个圈,涂掉了。我想自己画一个——工整的,圆润的,用力按下去的。现在画完了,我可以翻页了。
小说里那些细腻的日常——石屿川吃馒头,宋时予发菠萝油的照片,两个人隔着屏幕说“今天临沂有雨”“今天香港好热”。这些日常,大多是我和他曾经的真实对话。他确实说过“临沂的煎饼你肯定吃不惯”,我确实说过“看起来好好吃”。他确实说过“我比你大,叫哥哥”,我确实说过“不要”。这些碎片散落在聊天记录里,我翻了很多遍,翻到能背出来。我把它们捡起来,放进小说里,让它们有了上下文,有了前因后果。在小说里,它们变成了石屿川和宋时予的一部分。在现实里,它们只有三个月,没有然后。我把它们写成四十章,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——你看,我们的故事如果完整的话,会是这样。会是这样的一边爱一边疼,一边靠近一边推开,一边说“算了”一边等对方说“别算了”。但这些都没有发生。真实的故事停在了三个月。没有后续,没有反转,没有久别重逢。
小说里我写了宋时予二十岁那年,打开微信,发了一个表情包给石屿川,收到了“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”。那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事。我当时盯着那行灰色的提示,看了很久。没有哭,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关上了。他说过“我不会走的”,但他走了。不是他食言了,是我让他走的。我用“我们算了吧”那把锁,把门锁上了。他没有钥匙,他只能走。
这件事过去了很久。久到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在怀念他,还是在怀念那个喜欢他的自己。二十岁喜欢的人,和十七岁喜欢的人,是不一样的。十七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浑身是力气,不怕疼,不怕等,不怕撞南墙。二十岁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已经学会疼了就缩手,等累了就转身,撞了墙就换一条路。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十七岁,花在了一个只有三个月的人身上。听起来很傻,但我没有后悔。
写这篇小说的过程,像是在黑暗里走一条很长的路。有时候走得很顺,键盘敲得飞快,像他就在我面前,我在替他说话。有时候走得很慢,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,像卡在喉咙里的刺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写到第三十章分手的时候,我哭了。写到第四十章各自安好的时候,我没有哭。不是释然了,是哭够了。哭够了就该放下了。不然一直抱着一个已经走掉的人,对谁都不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