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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这篇纯水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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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爱好。它们自己来的,赶不走。”

“你赶过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苏妄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还是那件白T恤和黑色睡裤,脚上只剩一只袜子,另一只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脚趾头露在外面,因为冷微微蜷着。

肖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到了那只光脚。

“……袜子呢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掉车里了。”

肖彻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,扔了一双干净袜子过来。苏妄接住,低头往脚上套,套到一半的时候平衡没掌握好,整个人歪了一下,手撑在床上才稳住。

肖彻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笑。”
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
“抽筋。”

苏妄把袜子穿好,两只脚踩在地板上,脚尖对着脚尖碰了碰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给你二哥打电话了吗?”

“打了。他明天过来接应我们。”

苏妄点了点头。他没见过肖彻的二哥,但肖彻说靠谱的人,应该确实靠谱。虽然“靠谱”这个词从肖彻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挺不靠谱的——毕竟这个人刚炸了队长办公室不久。

“你二哥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肖彻想了想:“沧州市的刑侦大队队长。话多。人不错。”

“三个形容,两个半是废话。”

“那你想听什么?他身高体重血型星座?”

“……算了。”

苏妄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肖彻的T恤穿在他身上太大了,领口往下滑,露出一截后颈,白得晃眼。后颈的线条很细,从发际线往下,消失在领口里面。

肖彻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到窗帘上。

蓝色的……
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厨房里有面条,我去煮。”

“你还会煮面条?”

“开水会烧。”

苏妄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那我自己煮。”

两个人一起下了楼。厨房在一楼,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。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,旁边是调料架,酱油醋盐糖摆得整整齐齐。冰箱里只有鸡蛋、青菜和一袋挂面,冷冻层倒是塞了几盒速冻水饺,品牌还不一样,一看就是随手买的,什么顺眼拿什么。

苏妄打开冰箱的时候愣了一下:“你冰箱里就这些?”

“我一个人住,又不常来。”

“你不常来还在这买房?”

“备用。”

苏妄摇了摇头,把挂面和鸡蛋拿出来。他挽起袖子——肖彻的T恤袖子太长了,挽了三圈才露出手腕——开始烧水。肖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,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懒洋洋的。

“你真的会煮面?”

“你看着不就知道了。”

水烧开了,苏妄把面条下进去,拿筷子搅了搅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一看就是常做饭的人。肖彻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方式——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,无名指抵着,是标准的手法。

“你经常做饭?”

“一个人住,不做饭吃什么。”

苏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肖彻听出了点别的什么。一个人住。没人给做饭。所以学会了。这些信息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安静的、孤独的画面。

面条煮好了,苏妄分了两个碗,每个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葱花切得细,大小均匀,刀工不错。
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。餐桌是实木的,上面铺了一块格子桌布,边角有点翘,大概是上次洗完之后没熨。客厅里摆着一组布艺沙发,对面是个不大不小的电视柜,电视倒是挺大的,几乎占了半面墙。角落里有一盆绿萝,长得还行,就是叶子有点黄边,估计是水浇多了。

整个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——一个单身男人偶尔来住的地方。有生活的痕迹,但不多。

苏妄吃了一口面,抬头看了肖彻一眼。

“怎么样?”肖彻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多行?”

“就是没毒的意思。”

肖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面,沉默了一下:“你对自己的厨艺就这个评价?”

“谦虚是美德。”

两个人把面吃完了。苏妄要洗碗,被肖彻拦下了,说你是客人。苏妄说这不是你家吗客人什么客人。肖彻说那你是主人你来洗。苏妄说我又没说要当主人。肖彻说那你别洗。

最后碗是肖彻洗的。洗得不太干净,碗底还粘着一小片葱花。

苏妄看了一眼,没说话,伸手把那个碗拿过来重新冲了一遍。

肖彻站在旁边,看着苏妄把碗一个个冲干净、沥水、放进碗柜里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自己家一样。

“你这个人,”肖彻忽然开口,“挺适合过日子的。”

苏妄的手顿了一下,碗差点没拿住。
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洗碗洗得挺好的。”

“你明明说的不是这句。”

“那就是你听错了。”

苏妄把碗柜门关上,转过身瞪着肖彻。他的眼睛在厨房的灯下显得很亮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,瞪人的时候也没什么威慑力,倒像是一只炸毛的猫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今天在车里亲了我两次,就可以随便说话了?”

“我没有随便说话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肖彻往前迈了一步。

厨房不大,这一步迈出去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近得有点过分了。苏妄的后腰抵着洗碗池的边沿,退无可退。肖彻的双手撑在洗碗池的两侧,把他圈在中间。
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两个人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。厨房里还弥漫着煮面条时留下的水蒸气,空气潮潮的,暖烘烘的。

“苏妄,”肖彻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你在巷子里的时候,抽到了恋人牌。”

苏妄的呼吸一滞。

“你算到的恋人,”肖彻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苏妄的眼睛上,一瞬不瞬,“是我吗?”

苏妄没有回答。

他的手指攥住了洗碗池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肖彻没有催他。就那么等着,保持着这个姿势,不近不远,刚好能看清苏妄睫毛的弧度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可能只是几秒——苏妄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了的祷词。

“塔罗牌不会告诉你答案。它只显示可能性。”

“那可能性是什么?”

苏妄抬起眼睛,看着肖彻。

“可能性是……从我在巷子里看到你的那一刻起,这张牌就已经定了。”

肖彻的心脏跳了一下,很重的一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吻住了苏妄。

这个吻和车里那次不一样。车里那次是急中生智,是给外人看的表演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计算角度够不够好、小周能不能看见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窗外是虫鸣和月光,空气里是面条和葱花残留的味道。

肖彻吻得很轻,嘴唇贴着嘴唇,像是在读一行很重要的字,每个笔画都要看清楚、记清楚。苏妄的嘴唇是软的,带着一点咸味——大概是面汤的盐。苏妄的手指从洗碗池边缘松开,犹豫了一下,攥住了肖彻腰侧的衣料。

肖彻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,很轻,像是怕攥太紧了会把什么东西弄碎。

他把手从洗碗池上抬起来,一只手扣住苏妄的后脑勺,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。腰。又是腰。这次他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搭着,拇指隔着T恤的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苏妄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像被风吹到的水面。

肖彻加深了这个吻。苏妄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急促起来,鼻尖碰到肖彻的脸颊,有点凉。厨房的灯在他们头顶安静地亮着,洗碗池里还残留着几滴水珠,反射着暖黄色的光。

他们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。

苏妄的眼尾泛着红,嘴唇被亲得有点肿,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抬头看着肖彻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命,又像是心甘情愿的投降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从第一次见我就打这个主意了?”

肖彻想了想。

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在你弟开的赌场给人算塔罗牌。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问的是她老公有没有外遇。”

“……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“你说‘牌面上看,他身边确实有另一个女人的能量,但更像是在工作场合认识的,不是感情关系’。”肖彻顿了顿,“大姐信了,给了你两万块。你转头就去隔壁买了三串烤面筋。”

苏妄的脸红了:“你怎么连烤面筋都记得?!”

“因为我当时在想——”肖彻停顿了一下,“这个人好有意思。”

苏妄愣住了。

“就……就因为烤面筋?”

“不全是。”肖彻的手还搭在苏妄的腰上,没有移开,“主要因为你算完牌之后,自己嘀咕了一句‘其实他老公和小三都在一起半年了,但大姐现在承受不了这个真相,先给她个台阶下吧’。”

苏妄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
“你记得你当时说完这句话之后,抬头看见我了吗?”

苏妄点了点头。

“你当时冲我笑了一下,说‘帅哥,要不要算一卦,不准不要钱’。”

“……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说不算。”肖彻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其实我回去之后想了一个礼拜。”

苏妄的耳朵红透了,红得能滴血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肖彻的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说这些干嘛。”

“让你知道,”肖彻的手收紧了一点,把苏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“不是从通缉令开始的。从烤面筋就开始了。”

苏妄在他肩膀上闷笑了一声,笑得身体微微发抖。

“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,”苏妄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,含含糊糊的,“告白的时候说烤面筋。”

“烤面筋怎么了。好吃。”

苏妄笑得更厉害了,笑着笑着,伸手环住了肖彻的腰。

两个人在厨房里抱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洗碗池边上,落在擦了一半的灶台上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二哥明天什么时候到?”

“上午。”

“那我们今晚——”

“今晚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

苏妄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。厨房的灯光在肖彻脸上打出柔和的轮廓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种很暖的东西,像是冬天的热水袋,不显眼,但贴着就很舒服。

“你不许半夜跑上来。”苏妄说。

“我什么时候半夜跑上去过。”

“你刚才抱我上床的时候摸我腰了。”

肖彻的耳朵尖瞬间红了。

“……你睡着了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睡眠浅。”苏妄看着他,嘴角翘起来,眼睛里有一点点得逞的笑意,“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?”

肖彻沉默了大概三秒钟。

然后他松开苏妄,转身打开冰箱,拿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,喝了一大口。

“你干嘛?”苏妄问。

“冷静一下。”

苏妄笑出了声。

他们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,关灯,上楼。走廊里只有小夜灯的光,昏昏黄黄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苏妄走到房间门口,回头看了肖彻一眼。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肖彻看着苏妄关上门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。沙发是布艺的,躺上去有点软,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背。

脑子里还是苏妄的腰。

和刚才在厨房里苏妄环住他腰的时候,手指的力度。

和那句“从烤面筋就开始了”。

肖彻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,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开门声。然后是脚步声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,从二楼走到一楼。

肖彻没有动。

脚步声停在沙发旁边。然后一个什么东西盖在了他身上——是一条毯子。

苏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他一样。

“沙发上有毯子都不知道盖,感冒了算谁的。”

肖彻没动,也没出声。

苏妄站了一会儿,大概是在看他有没有醒。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楼梯的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了。
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苏妄说。

肖彻没动。

“你呼吸的频率不是睡着的人的频率。”

肖彻还是没动。

“肖彻。”

沉默。

“你再不说话我走了。”

“别走。”

肖彻翻过身,在黑暗中看着苏妄的轮廓。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,把苏妄整个人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他穿着那件太大的T恤和柴犬睡裤,头发翘着,手里还攥着毯子的一角。

“你下来干嘛?”肖彻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

苏妄沉默了一下。

“……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在想,”苏妄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“如果我不是被通缉的人,你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。”

肖彻坐起来了。

他坐在沙发上,伸手拉住苏妄的手腕,轻轻一拽。苏妄没站稳,跌坐在沙发边上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。

“苏妄,”肖彻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低而认真,“我在你被通缉之前就喜欢你了。在你算塔罗牌的时候。在你买烤面筋的时候。在你第一次冲我笑、说‘帅哥要不要算一卦’的时候。”

苏妄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没有声音,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T恤上。他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,直到肖彻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,他才反应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嗯,你没哭。”

“是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
“嗯,进东西了。”

“你少敷衍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妄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肖彻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他的后背上,轻轻地拍了两下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苏妄抬起头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可怜巴巴的,但又有点好笑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能不能别坐沙发。这沙发好丑。”

“……这沙发是我妈挑的。”

“那你妈审美有待提高。”

肖彻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的光很亮。

“上楼吧。”他说。

“干嘛?”

“睡觉。你睡床,我睡地板。”

“地板不凉吗?”

“有毯子。”

苏妄想了想,站起来,往楼梯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你上来睡吧。床够大。”

肖彻的耳朵又红了。

“……你说真的?”

“我说睡床,又没说别的。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没想什么。”
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
“没红。”

“红了。”

“灯光问题。”

“走廊是白光灯。”

肖彻闭了嘴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苏妄先进房间,爬到床的一边躺好,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肖彻在门口站了三秒,然后走进来,在床的另一边躺下,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。

被子是新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窗帘拉了一半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紧张什么?”

“没紧张。”

“你呼吸都不对了。”

“……我在调整。”

苏妄在被子里笑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晚安,肖彻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苏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”

“你会做?”

“我可以学。”

苏妄沉默了两秒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肖彻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。

“煎蛋。要溏心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要葱花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妄看着肖彻,忽然伸出手,在被子底下碰了碰肖彻的手指。只是碰了一下,像是试探水温一样。

肖彻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翻过来,把苏妄的手握住了。

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交缠在一起。

苏妄没有抽开。

“肖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手好烫。”

“你手凉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给你暖暖。”

苏妄没再开口,只是轻轻阖上了眼。

指尖还被肖彻稳稳握着,掌心传来的温度格外真切。他安静地在脑海里描摹着那人的模样——会因案情焦灼而沉脸生气,会因真相难寻而眼底染着难过,偶尔流露的小神情又软得可爱,更有那情绪上头时,耳尖悄悄泛起的一片通红,鲜活又生动。

一念及此,他握着肖彻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,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,却又带着几分不愿松开的执拗。

我用卡牌推演万象,却算不透你眼底深渊;你以刑侦剖开黑暗,偏偏护我满身尘埃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挪过去,从地板挪到墙上,从墙上挪到天花板。

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了。一深一浅,一浅一深,像潮水一样,安静地涨起来,安静地落下去。

窗外的树上,那只加班的松鼠大概已经睡着了。铁门外的车安静地停在月光下,后视镜上的“别超速”便签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通缉令不会消失,江欲要来,宋芊月还在局里替他们打掩护。但此刻,在这个不在任何人名下的房子里,在这个月光铺满房间的夜晚,什么都不用想。

肖彻握着苏妄的手,听着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。

这一次,苏妄是真的睡着了。

作者有话说:

感谢夕夕夜以继日和我一起把这章码好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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