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今天出门前应该看一眼黄历的。

其实早上一切都挺正常。闹钟响了三次他才从被子里爬出来，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多了，出门发现校服扣子扣错了一排，走到半路想起来没带数学作业——但他没回去拿，因为回去拿就意味着迟到，迟到就意味着被芳芳念叨。

江予已经被念叨过很多次了。

他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室的时候，芳芳正站在讲台边上喝保温杯里的枸杞水。芳芳看了江予一眼，没说“你又迟到了”，也没说“快去座位上”，就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喝水。

江予赶紧跑到座位上坐下。

旁边的沈凌正在抄作业，头都没抬。江予瞟了一眼，发现沈凌抄的是自己的作业。

“你干嘛抄我的？” 江予压低声音。

“因为你的错得比较有创意。” 沈凌头也不抬。

“……你是有病吧？”

“嗯，你有药？”

江予不想理他了，把书包往桌上一甩，开始掏课本。沈凌继续抄他的作业，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空气，谁也不看谁。这就是他们最舒服的相处模式——你不理我，我不理你，偶尔怼一句，谁也不吃亏。

肖瑶从前排转过来，拿笔戳了戳江予的胳膊：“哎，你昨天数学作业写了吗？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最后一题答案多少？”

“x等于3。”

沈凌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明明是x等于4。”

江予瞪他：“你抄我的你还改答案？”

“我就是因为觉得你错了才改的。” 沈凌终于抬起头，表情认真得像在开会，“你想想，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？”

“……六十二。”

“对，所以你写的x等于3，我改成4，至少有一半的概率对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写5？概率不是更大？”

“因为5是质数，我不喜欢。”

肖瑶默默转回去了。她跟肖遥说：“姐，我觉得他俩的脑子都不太正常。”

肖遥正在背英语单词，头都没抬：“你才发现？”

早自习结束后的第一节课就是数学。居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，江予还在跟自己的铅笔盒作斗争——拉链卡住了，怎么都拉不开。他使劲拽，使劲拽，脸都憋红了。

沈凌在旁边看着，也没帮忙，就说了一句：“你跟一个铅笔盒较什么劲？”

“它卡住了！”

“那你换一支笔不就行了？”

“我的笔都在里面！”

“那你用我的。”

沈凌把自己桌上的笔推过去，动作很随意，像是在扔垃圾。江予看了一眼那支笔——黑色，普通，笔帽上有个牙印，不知道是谁咬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起来了。

“谢了。”

“不用谢，反正你用完记得还。”

“一支破笔还什么还？”

“那是我从小学用到现在的，传家宝。”

“你小学的笔还留着？你是捡垃圾的吗？”

“我念旧不行吗？”

“你念旧你倒是别把笔帽咬成那样啊。”

居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：“同学们，安静了，上课。”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居老师开始讲昨天的作业，江予一边听一边用沈凌的笔在草稿纸上乱画。沈凌也没听课，他在翻一本课外书，封面花花绿绿的，看起来像是什么玄幻小说。

“你还看这个？” 江予小声问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以为你只看教科书。”

“我又不是你，生活里只有学习。”

“我生活里也不只有学习……”

“那还有什么？”

“……吃饭。”

沈凌沉默了两秒：“那你确实挺无聊的。”

江予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。他的人生就是吃饭、睡觉、上学、被沈凌怼。哦对，还有被芳芳念叨。五件事情，构成了他的全部高中生活。

居老师讲完一道大题，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，目光落在江予身上：“江予，你来说一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。”

江予愣了一下，站起来。他刚才根本没听，脑子里全是沈凌那句“生活里只有学习”的嘲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——上面画了一只乌龟，乌龟壳上写着“沈凌”。

“呃……” 他支支吾吾。

居老师叹了口气：“坐下吧，别画乌龟了，上次的论文还没交呢。”

江予赶紧坐下，脸又红了。沈凌在旁边忍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 江予咬牙切齿。

“没笑。” 沈凌把脸埋进书里，但肩膀还在抖。

“沈凌你是不是人？”

“我是人，但你是乌龟。”

江予伸手捶了他一下，沈凌侧身躲开，江予的手捶在了桌面上。就在这时，他感觉桌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
他没在意。

又过了几分钟，居老师在黑板上写新的公式，粉笔吱吱嘎嘎地响。江予撑着脑袋，胳膊肘支在桌上，忽然觉得桌子好像……矮了一点？

他低头看了看，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的课本开始往下滑。江予把课本往上推了推，心想可能是自己没放好。但课本又滑下去了。他再推，再滑。

然后他注意到了——不是课本在滑，是桌面在倾斜。

江予低头往桌底看了一眼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伸手摸了摸桌腿，左边的桌腿好像……变短了？

“沈凌……” 他小声喊。

“干嘛？” 沈凌头都没抬。

“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桌子……”

“没觉得。”

“你帮我看看，是不是桌腿松了？”

沈凌终于抬起头，往他桌底看了一眼，然后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没有啊，挺好的。”

“可是我觉得它在往下掉……”

“你幻觉吧，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？”

江予想了想，自己确实没吃早饭。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。他试着把桌子往上抬了抬，抬不动。又过了一会儿，桌面的倾斜角度更大了，他的笔开始往下滚。江予赶紧伸手接住，笔是接住了，但橡皮擦又滚下去了。

橡皮擦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。

居老师停下粉笔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江予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东西掉了……”

“捡起来。”

江予弯腰去捡橡皮擦，这一弯腰不要紧，他整个人差点跟着桌子一起栽下去——因为桌面的倾斜角度已经大到他的课本全部滑到了边缘，马上就要掉下去了。

“沈凌！” 他急了，“我的桌子真的在往下掉！”

沈凌这才放下手里的书，认认真真地看了看。他歪着头，眯着眼，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“哦……” 他说，“好像是有点歪。”

“有点？！马上就要塌了！”

“那你别动，我去叫芳芳。”

“你叫芳芳有什么用！你帮我扶着啊！”

“我不敢，我怕它砸到我脚。”

江予气得想打人，但他一动也不敢动，因为他每动一下，桌子就往下一截。现在桌面的倾斜角度大概有十五度了，他的课本、铅笔盒、水杯全都挤在桌沿上，随时可能来一场“桌面大逃亡”。

肖瑶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，嘴巴张成了O型：“江予，你的桌子怎么了？”

“我不知道啊！” 江予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
肖遥也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冷静地观察了两秒：“左边两条桌腿的螺丝好像松了，可能是有人在底下动了手脚。”

“谁会动我的桌子？！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江予的余光扫到沈凌的嘴角——那个嘴角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往上翘。他猛地转过头：“沈凌！是不是你干的？！”

“我？” 沈凌一脸无辜，“我为什么要动你的桌子？”

“因为你变态！”

“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。” 沈凌把书合上，“我一个正常人，怎么会做这种事呢？”

“就是你！你刚才低头看了！你看了之后说‘挺好的’！”

“我是说你的桌子挺好的，造型别致，很有艺术感。”

“沈凌！！”

就在这时，桌子又往下沉了一截。江予的水杯终于撑不住了，咕噜噜滚下去，砸在地上，杯盖弹开，水洒了一地。紧接着是他的铅笔盒，哗啦啦散了一地。然后是课本，一本接一本地往下掉。

全班都安静了。

然后——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。

是孟卿宇。

孟卿宇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存在感极低，属于那种“毕业了大家都想不起来他叫什么”的同学。（明明和老婆是副cp，但我脑子里全是屎竟然忘码了????^????）但此刻，她发出了全班的第一个笑声。那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湖面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

肖瑶笑得趴在桌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肖遥虽然没有笑出声，但嘴角已经翘到了她平时绝对不会翘的高度。就连平时一脸严肃的居老师，都站在讲台上捂着嘴，肩膀在抖。

江予感觉自己的人生到此为止了。

他想站起来，但桌子已经歪到了大概三十度，他只要一松手，整个桌面就会连着他所有的东西一起砸在地上。他只能僵在那里，双手按着仅存的最后一点平面，像一只趴在悬崖边上的树袋熊。

“居老师……” 他求救般地看向讲台。

居老师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笑容压下去，清了清嗓子：“沈凌，你去帮江予把桌子扶一下。”

沈凌站起来，慢慢走到江予身边，低头看了看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，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戳了一下桌面。

整个桌面轰然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