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，拂过天台生锈的铁丝网，也吹乱了靳杭额前柔软的碎发。

他靠在冰凉的水泥墙面上，指尖夹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，眼神放空望着楼下成片的香樟树。晚自习的铃声早已经响过，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很远都能隐约听见，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，奔赴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高三。

只有他逃了出来。

模考成绩刚出，排名又往下掉了一大截，班主任办公室里语重心长的谈话还萦绕在耳边，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关切，更是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
他从来都不是天赋型的学生，从前靠着踏实努力还能稳住中游，可进入高三之后，节奏越来越快，身边的人都在拼命往前跑，只有他像是被困在原地，越追赶，越无力。

天台门被轻轻推开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。

靳杭下意识回头，戒备瞬间爬上眼底，以为是巡查的保安，可看清来人的那一刻，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是贺恒。

少年站在门口，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，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敞开，晚风掀起他衣角，身形挺拔又清瘦。楼道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侧脸，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，长睫垂落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，安静又耀眼。

学校里无人不知贺恒。

常年霸占年级第一，数理化接近满分，上课偶尔走神依旧断层领先，篮球场上永远有目光追随，性格冷淡寡言，不爱合群，周身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的壁垒，是全校遥不可及的光。

也是靳杭藏在心底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。

“你也逃课？”靳杭先开了口，声音带着一点晚风冻出来的沙哑，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楼下的树影，刻意拉开安全的距离。

他们不算朋友，甚至算不上熟人。同班大半年，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贺恒缓步走过来，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，没有靠墙面，也没有多看他，视线同样落向夜色里的校园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老师让我来找逃课的人。”

靳杭指尖一紧，苦笑了一下：“那你抓到了，可以回去交差了。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，只有风声在耳边来回穿梭。

下一秒，身旁的人淡淡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：“不报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一下子撞进了靳杭乱糟糟的心底。

他猛地转头看向贺恒，刚好撞上对方望过来的眼眸。贺恒的眼睛很亮，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清澈，没有平日里的冷漠疏离，反倒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“为什么？”靳杭脱口而出。

贺恒垂眸看向他手里攥得发白的矿泉水瓶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低落，没有追问成绩，也没有说教好好学习，只是轻声道：“谁都有想躲一会儿的时候。”

一句话，瞬间击溃了靳杭强撑了一整天的伪装。

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高三不能松懈，必须往前冲，所有人都在意他的分数和排名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，没有人允许他停下来喘一口气。

偏偏是最冷淡、最不近人情的贺恒，看懂了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疲惫。

靳杭慌忙移开视线，掩饰眼底突如其来的酸涩，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，喝了一大口凉水压住翻涌的情绪。凉水划过喉咙，驱散了燥热，却压不住心跳突兀的加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