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:
孟家被关进府衙后的第二日,西市便开始下雨。
雨不算大,细细密密落下来,把青石路浸得发黑。风雨楼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微晃,檐角雨线垂落,远远望去,天上倒像泼洒了一层层纱幔。
孟磊坐在二楼角落,抱着一盏热茶,小脸仍有些发白。
他昨夜几乎没睡。
一闭眼,就是府衙那道门。
孟嫦被带走时还在安慰他,说“小磊别怕,阿姐和爹娘很快就会回家的”,可他知道,阿姐其实也害怕。
“还发呆呢?”一道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。
孟磊抬头。
何宴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。他今日穿了件墨青色长袍,袖口松松挽着,一副懒散模样。
“饿不饿?”
孟磊摇头。
何宴山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他一会儿,“担心你阿姐?”
孟磊抿着嘴,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。”何宴山道,“有人比你还担心。”
孟磊愣了愣。
“谁?”
何宴山笑了一声,没应。他只是抬手,替孟磊把已经凉了的茶换掉。
“你这几日且在我这儿安心住下,等你阿姐回来了就回来接你的。”
何宴山说,“孟家出了事,你一个小孩在西市乱跑,太显眼。”
虽已派人和刑部官员打了招呼,没人再会来西市搜查孟磊了,可眼下多事之秋,他只是不过总角的孩童,还是住在眼皮底下也能有个照料。
孟磊低头“哦”了一声。他其实对这里很是好奇。
风雨楼是西市最热闹的地界,楼下整日有文人打扮的学子进出,吟诗声、笑闹声、棋子落入玉盘声混杂在一起,融进了西市烟火的喧嚣。
孟磊想,这里像另一个安乐诗意的天地,即便繁华金贵的东市也就不过如此吧。
何宴山瞧他那副拘谨又好奇的小模样,忽然笑了。
“走。”
孟磊抬头:“去哪儿?”
“哥哥带你见世面。”
风雨楼三层,是专门留给文人学子的地方。
还未上楼,便已经听见里面传出的说笑声。
“你那句‘孤鸿落雪’分明对得太俗!”
“俗怎么了?总比你那句没人听得懂的强。”
“来来来,别吵,先把这盘棋下完!”
“顾兄,你来评评理——”
门被推开。
原本热闹的屋中静了一瞬。
何宴山靠着门框,挑眉:“继续啊,看我做什么?”
众人这才又笑起来。
有人打趣:“何掌柜今日怎么有空上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们有没有把我的楼拆了。”
“那且早呢。”
屋内又是一阵笑。
孟磊跟在后头,小心翼翼往里看。
这一层并没分几段,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宽敞。
靠窗摆着棋桌,墙边立着书架,几名年轻书生围坐在一处,有人作画,有人煮茶,还有人低头抄书。
空气里混着墨香和茶香,孟磊一下看呆了。
何宴山瞥见他那副模样,扇子轻轻敲了敲他脑袋。
“傻了?”
孟磊小声道:“他们……都会读书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每天都能读?”
何宴山一怔,他低头看了孟磊一眼,小孩眼睛亮得惊人,里头没有羡慕之外的东西。
何宴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,他笑意淡了些,伸手揉了揉孟磊脑袋。
“以后你也能。”
孟磊还没来得及说话,旁边忽然有人开口。
“这孩子是谁?”
说话的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,二十出头,模样俊秀,手里还执着一枚白棋。
何宴山懒洋洋道:“西市捡来的小先生。”
“又捡?”旁边有人笑出声,“你这风雨楼怎么什么都捡?”
何宴山常常在京城中捡回入京赶考却没银子住宿的穷书生,一来二去口口相传,他这风雨楼行善之事广为人知,陆续的总有穷书生、或者身遇难事之人前来投奔。何宴山不为挣钱,倒也乐得收留这些人。
何宴山眯眼: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
众人顿时笑成一片。
孟磊被笑得耳根发红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