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嘘——”
爷爷忽然伸出粗糙温热的手,握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,“看,这个回合。”
对面,发球员将球高高抛起,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
几乎就在球过网的刹那,场上的7号动了。那不是简单的移动,更像是脚底装了弹簧,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球的轨迹。
屈膝,沉腰,双臂在额前构筑起稳定到可怕的三角形——完美的接球姿势。
“背飞!” 后排有识货的家长惊叫出声。
在飞雄指尖触碰到排球的瞬间,我甚至看见他后颈细小的汗毛因专注而竖起。
球仿佛被他赋予了诡异的生命,划出一道绕过对方拦网手的刁钻曲线。
与此同时,我方的主攻手如同与飞雄心有灵犀,早已腾空而起,手臂挥下!
砰!
球砸在边线内侧,扬起一小片清晰的白灰。
“哦哦哦哦——!!!”
欢呼声瞬间炸裂。在这沸腾的声浪中心,飞雄落地,轻轻咂了下嘴,舌尖飞快地舔过有些干裂的下唇。
啊,是那个小动作。他极度、极度专注时的习惯。
我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他身上。
第三次看到他舔嘴唇时,对方那个高得像竹竿、目测绝对超过170公分的4号队员猛地跃起,扣杀!排球裹挟着惊人的气势呼啸而来。
老天,小学生?!这家伙是日本人吗??是吃激素长大的吗?!
那一瞬,飞雄屈膝准备防守的姿态,毫无预兆地和我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了——
八岁那年,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鲜血淋漓,却死死咬着牙,眼睛盯着前方,还要继续蹬踏板的小小背影。
……好吧,我承认,当时我用“如果能骑满一公里就请你吃哈根达斯香草球”这种幼稚的赌约刺激他,是有点坏心眼啦。
“看他的手!”爷爷的提醒将我拉回现实。
飞雄的手臂迎向来球,指尖在接触的刹那有一个精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后仰缓冲,然后——
球像一道被驯服的银色闪电,以更凌厉的轨迹反弹向高空。
早已等候多时的主攻手咆哮着跃起,一击扣杀!
咚!
沉闷而悦耳的撞击声,甚至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。
全场欢呼再次达到顶点。而我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深深掐进了爷爷布满老茧的手背。
那些坚硬厚实的茧子,是无数个午后,在旧体育馆里陪我们一遍遍垫球留下的勋章。
比赛陷入胶着。
比分攀升到24平,空气紧张得几乎要滴出水。
对方教练叫了暂停,然后,那个170cm的“巨人”初中生被换了上来。
飞雄沉默地擦了把汗,将有些松脱的护腕往下用力扯了扯,然后转向队友,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。
他的眼神沉静,没有半点焦躁。
“要来了。”爷爷忽然轻声说,随手将带来的病历本搁在一边,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笔记本。
哨响。
对方“巨人”的重扣,名副其实,像炮弹一样砸向我方场地。
然而——
砰!
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。
球,被稳稳地接住,然后听话地弹回空中。
就在那一瞬间,透过攒动的人影和飞扬的尘埃,我清楚地看到了飞雄的眼睛。
那里面燃烧着的,不仅仅是想要获胜的急切,而是某种更纯粹、更灼热的东西。
硬要形容的话……
就像爷爷当年把县大赛亚军奖状和球队泛黄合影一起,郑重收进抽屉时的眼神;也像妈妈在深夜电视转播里,看到传奇二传手传出神之一球时,那声悠长叹息里包含的全部欣赏。
飞雄和王牌同时跃起,球以极快的速度传至王牌手中。
被扣下。
球应声落地,落在对方的场地内。
“第一局,胜!”
尖叫声、掌声、跺脚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。
队友们欢呼着扑向飞雄,将他淹没在蓝色的浪潮里。
我的视线却有些固执地向下移,落在他不停跳跃的脚上,落在那双球鞋侧面微微脱胶、倔强张开的商标上。
那是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。
现在,那道小小的裂口随着他每一次跳跃而开合,像是在对我做着无声的鬼脸。
胸口闷闷的,脑子有点空白。
莫名地,想起了上个月在吉吉木公园的傍晚。
我抬起头,看向场上那个被队友簇拥、汗水淋漓却笑容明亮的少年。
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永远追在我身后要草莓牛奶的小团子。
原来,已经走得这么远,站得这么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