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守时笑声压着哭腔,他彻底慌了:“老头,你先别睡。我和你说,我马上就攒够了,我不喜欢欠人钱的啊”
心率机器上的线正在和缓变平
那阵刚开始吸引他的水滴声原来是这台机器发出来的
心跳声清晰可闻,清晰可见
大雾散开那一刻,他怎么会这么晚才听到
“赵海默,赵老师,你先别…”
所以人都已经从密室里出来了
申守时太过沉迷情绪,没发现困住他的密室早已消失
四周已经被医院的全透玻璃房给取代
蒙芽、莫与非、简鸠、代赞就站在玻璃门外,看着他们两个。
这位才是真正的赵海默
完整的记忆,完整的形象
他们耐心在外面等着,不去打扰这场最后的告别
申守时拉住赵海默的手贴在自己侧颊,那是一只温暖的手
那双苍老皱缩的手缓缓上移落在申守时的红发上
申守时的眼泪一滴滴流下,跟着赵海默的手一起落下
心率机器爆出尖锐的警告声
这一刻,阻挡的玻璃墙也没了
迷宫不复存在,游戏接近尾声,时间只是几秒
留给申守时说感谢,说告别,说什么都来不及
“我……我…”
申守时极度混乱,极度紧张,极度迷茫,然后他听见赵海默喊了一声
“小…时…”
【倒计时:3、2、1、0】
【游戏结束】
他猝不及防心里一断,立刻揪起赵海默掉落的手,疯狂想把人拉起来
手腕上那个复古旧锈的手表拉动间掉在地上
简鸠进入教室,替他捡起来,和代赞一起站在申守时背后,无声地安慰他。
所有人默默闭眼弯腰,恭送这位老师
床的另一边,蒙芽与莫与非脸上都是不谙生死的天真疑惑不解,两个小人也跟着安静默哀
雪白的床单照的人面容肃穆,死生亦大矣,除了生,剩下的大事也就只有死了
申守时歇斯底里大叫着,摇着床杆。
那些起早贪黑的打工在这一刻显得可笑,赵海默日日在讲台上往台下扫一眼上课打瞌睡的申守时,那个时候,他到底知不知道,这个红毛的学生是他拉出大山的。他到底有没有失望过,这个瞌睡的学生没有长成他期望的白杨树。
代赞抱住申守时的后背让他冷静
简鸠按住崩溃的申守时,防止误伤到自己
申守时眼睛充血,喉咙嘶哑地大叫着
赵海默———!
赵海默———!
赵——海——默,你看看我,我叫申守时,是你资助的学生。我找了你很久,我…
我没天赋,我没按照你的愿望去上学
我去打工了,赚了很多钱要还你
赵——海———默
你看看我,我钱攒够了,我真的攒够了
申守时用头磕着,眼泪汪汪,像被主人丢下的狗。
我有钱,医生,医生呢啊———
我怎么这么迟钝,我到底在干什么啊!我很努力在赚钱了
你醒醒看看我,我回来了
我求你了,赵海默
萍水乡,萍…水…乡,我想回学校,我想上学
赵海默,我回来了
事到如今,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还有未来可以期待下去。他终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竟然这么后迟后钝,他再也…不敢迟到了。
密室天花板上的时钟停止转动,眼前的景象也在还原成这栋教学楼原本的样子。
那枚手表像是留给他的遗物,也证明今晚发生的一切真实存在。
时间残酷,每见一面都是在倒计时,见一面,就少一面
你在找他,他也在找你
此后山高水远,断青续兰
即使赵海默不在了,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永远记得他。
不会遗忘。
初雪,落下,风雪吹进窗户
代赞和简鸠一人一边架着申守时往回走。
脚印深刻进雪地里,浅浅深深
雪花纷纷扬扬,静谧洁净,像是结晶的眼泪,或是零下的柳絮。
街上的路灯亮起一排橙色的光晕,霓虹色的广告灯牌被大雪减淡了颜色,世界洁净成灰白色。
路人手指僵硬,哈气吐龙。
四人从学校后门出来,踏入了这片冰天雪地。
简鸠和代赞从两边架起申守时
太过于悲伤而导致血管膨胀,申守时心脏燃烧的火被冷风一吹,瞬间清醒。可越是清醒,他越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。
还不如头脑一热,横冲直撞,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好。
四人互相挤着走,暖意互相传递。
附近平房的住户,家里的电视正回放着春晚的节目,此刻刚巧播到14年的春晚。
朴素的声音传到路上,平缓如流水的旋律戳心动肺。音乐声越走越近越清晰:
“……”
“时间都去哪了”
“还没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”
“柴米油盐一辈子”
“转眼就只剩下满脸的皱纹了”
“……”
那年寒假,留守儿童申守时踏着积雪的山路,把自己攒够的苹果和零钱悄悄塞到了学校赵老师的房间案板上。
他不喜欢欠人,他知道自己的学费和赞助费都是赵老师给的,他现在能还回去的这有这些
灶台下的火烧的星星点点,也够温暖跋涉冻僵的腿。
申守时看了一眼室内信号刺啦的大疙瘩电视,不等赵海默掀帘子出来就匆匆跑开。
以至于此刻申守时趴在简鸠背上,终于听清了多年前的电视里究竟在播什么。
“时间都去哪了”
是啊,时间都浪费去哪里了,为什么不再等一等
明明他已经很快了,他都攒够了
连告别都没有,连告别都没有学会,他欠了一笔终身无法回报的巨款,他不是还不起,他是还不完
有人眼泪冻成冰,有人伤口流着血,有人肌肉抽筋痉挛,有人心胸闷痛
这一晚,没有人收到平安夜的苹果,也没有人平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