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正常肤色跳到了深红——不是那种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的渐进式红法,是一种铺天盖地的、全脸同时进行的爆发式红潮,从额头一直烧到锁骨,速度快到像是在他脸上点燃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。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,耳垂的颜色深到了近乎胭脂色。他终于回过神来,猛地转过头去,但这个转头的动作太猛太突然,他的膝盖撞上了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摩擦声。他站起来,动作快到差点把自己绊倒,走到门口把门拉开——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,他对着门板方向站了片刻,然后“砰”地把门重新关上,发出一声比平时关门时大了好几个量级的闷响。门关上之后他站在原地,后背靠着门板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……你换衣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。”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,听起来比平时更闷更沉,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半拍——不是质问,是那种被他强行压平但没压成功的慌乱,和他在器材室里说“门锁了”时一模一样的语调。
白昼站在宿舍里,手里还拎着那件刚被他从身上扒下来的球衣,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。他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,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——望舒抬头的时候他正在把球衣往椅子上搭,他的身体正好侧对着望舒,夕阳从他身后的飘窗台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打了一道光。望舒的视线从他胸口扫到腹肌再扫到人鱼线的时候,他正低着头扯领口,完全没注意到。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篮球场上跟陈朗说要提前走,说“望舒一个人在宿舍”,陈朗用一种“我懂”的表情点了点头,他当时还觉得陈朗想多了——现在想想,陈朗大概没有想多,是他自己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。他把球衣重新套上,走到门口,伸手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一下,这次敲门的同时开口了,声音里那种被刻意压制的笑意和球衣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起,从门缝里渗出去,传进走廊里那个正靠在门板上、用右手捂住自己整张脸的人耳朵里:“……好了。你可以进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然后是更大的一条缝,然后望舒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,动作快而僵硬,像是在穿过一道正在逐步关闭的激光防线。他进来之后立刻走到自己的书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笔,翻开物理题集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,但他的手在握笔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,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个极小的墨点。他没有回头看书柜那边,但他的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,直得有些不自然。白昼走到他身后,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他低头看了看望舒后颈上那颗小痣——此刻那颗痣周围的皮肤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,从痣的外缘往周围扩散了大约不到一厘米的范围。他把水壶放下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极其自然的、和平时讲题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气说:“下次我换衣服之前跟你说。”望舒正在草稿纸上写的公式停顿了一下——和刚才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墨点的停顿一模一样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这两个字的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一个级别,尾音往下沉,沉到被书页翻动的声音盖住了大半。白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身去衣柜里拿干净的衣服,但他背对着望舒的时候,嘴角翘起的弧度在衣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里被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从镜子里看到望舒低头盯着物理题集,但他手里的笔已经在同一个公式的等号后面停了将近好一会儿了。他的另一只手在书桌下面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——这是他在思考或者不安时的小动作,白昼上学期在考场上见过,在他发烧那晚见过,在他第一次被自己抵在器材室墙壁上时也见过。他把衣柜门轻轻关上,换好衣服,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,拿起手机假装在刷论坛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,但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在回想刚才那个画面——望舒抬头看他,目光从他的胸口移到腹肌,脸色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冷静到崩溃。那个目光里有惊讶、有羞赧、有“我不知道该往哪看”的慌乱,但和那些被走廊上陌生人的目光追着看时的厌恶完全不同——在望舒看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,他没有用任何冷淡的、防御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回应。他只是红了,从头到脚地红了,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藏了起来。这两种反应之间的差别,大概就是“我不喜欢你”和“我不讨厌你”之间的全部距离。白昼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对着那张上学期贴在墙上的物理公式便利贴——F等于ma——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