霁寻春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滑入池中。
水漫过腰、胸口、下巴,她闭上眼,屏住呼吸。那阵温热裹上来,仿佛无数只手掌轻轻按在她皮肤上,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她强忍着,双脚蹬水,朝池心那片倒影不对的地方游去。
耳上的鱼鳍在水流中舒展开来,她才发现这对鱼鳍比她以为的灵敏得多。
水流中的每一丝细微变化,她都能清晰感知。那股吸力的源头就在池心正下方,像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,正在将她向下拉扯。
霁寻春没有抵抗,反而顺着吸力潜下去。
池底比她想象得深得多。碎玉和河灯残片从身侧滑过,像沉在深海中的繁星。越往下,水越冷,冷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。鱼鳍拼命扇动,帮她稳住身形。
终于,她的脚触到了池底。
池底有一道裂口,约莫半人宽,黑黢黢的,里面什么也看不见。吸力就是从这道裂缝里涌出来的。霁寻春蹲下来,摸着裂缝边缘,指尖触到光滑的石壁,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她凑近去看,那些字极小,歪歪扭扭,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她勉强辨认出几句:
“第三个……新人……”
“她又来了……换人了……”
“龙女……是龙女……”
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
霁寻春的脊背一阵发凉,手脚并用往上浮,迅速钻出水面,大口喘息。小漆在池边急得团团转,见她露头,一把将她拽上来。
“你可算出来了!你再不出来我都打算跳下去捞你了!”小漆上上下下打量她,见她脸色不好,又摸她额头,“怎么了?底下有什么?”
霁寻春裹紧湿透的衣服,摇头:“没什么,太黑了,我都看不见。”
她坐在池边,脑子飞快地转。
池底那些字,是历代“姑爷”留下的。他们在河神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之后被关在这里,被当成祭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
裂缝深处的吸力,是在吸取什么东西。
那么,方才她游到池底时感觉到的那阵温热,其实是那些被吸走精气后的残温。
霁寻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心里有一道被石壁划破的小口子,正在渗血。她方才摸到裂缝时,手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。
血滴落入池中。
水面忽然颤了一下。
霁寻春清楚地看见,那滴血落入池心的瞬间,池水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,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紧接着,池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。
小漆毫无察觉,还在絮絮叨叨:“你手怎么破了?我帮你包一下……”
“小漆。”霁寻春忽然握住她的手,声音认真,“龙女送珠子的那日,是谁拿进去的?”
小漆一愣,想了想:“是青蛙头大人呀。那天龙女大人来的时候,青蛙头大人就捧着托盘进去了,托盘上盖着红布,我们都没看见珠子长什么样。后来河神大人就变了。”
霁寻春闭了闭眼。
捧珠被龙女送进来的时候,河神就已经不再是河神了。
那枚捧珠,就是替换河神的媒介。而如今这颗珠子躺在池底,被她捞了出来,河神的残魂或许还困在珠子里面。
她低头看着袖中那颗青色的珠子。珠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,像是有一缕极微弱的呼吸在里面。
河神。
她忽然想起小漆说的那些话。河神会跟她们一起吃鱼糕,会实现人们的愿望,会把河灯好好收起来。河神不是坏人。
霁寻春攥紧了珠子。
“小漆,帮我找根结实的线。”
“啊?做什么?”
“绑东西。”霁寻春站起来,从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,将珠子裹住,系在布条末端。“你带我去喜堂。”
“去喜堂做什么?喜宴都还没……”
“去看看。”霁寻春冲她眨眨眼,笑得没心没肺,“万一姑爷躲在喜堂里呢?”
小漆将信将疑,还是带着她去了。
喜堂在前殿东侧,比别处更气派,石柱上盘着龙凤,红绸从穹顶垂到地面,将整个空间罩在一片血红中。
喜案上摆着两支儿臂粗的红烛,烛泪堆得老高,却还没点燃。案上搁着一只青玉酒杯,杯底有残留的液体,泛着浑浊的灰白色。
霁寻春趁小漆在门口张望放风,快步走到喜案前,将那颗珠子从布条中取出,塞入酒杯底部,用桌上散落的红绸角料盖住,再将酒杯放回原处,摆正。
然后她拉着小漆离开,嘴里还大声说着:“走吧走吧,姑爷不在这儿,我饿了,去后厨找点吃的。”
小漆被她拽得跌跌撞撞,一脸茫然:“你不是说找姑爷吗?怎么又要去后厨了?”
霁寻春回头看了一眼喜堂。红烛、红绸、青玉杯。她将河神的残魂送回了喜堂正中央,如果那位河神真的被替换了,那这场婚宴上,该来的客人总会来的。
她摸了摸袖中那根布条,心中暗暗盘算。
这场婚事,不是河神要娶姑爷。
是龙女要借婚事做些什么。
而温轼匀,他跑出去之后去了哪里?
霁寻春抿了抿唇,脚步加快。得先找到温轼匀,告诉他河神的事,再一起想办法。那颗珠子只能拖住一时,拖不了太久。
“小漆,你帮我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温轼匀。”霁寻春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是那个跑了的姑爷。你帮我留意着,谁看见他了,告诉我。”
小漆歪头看她,圆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,她凑过来,鼻尖快贴到霁寻春脸上:“小春,你老实告诉我,你跟他是什么关系?”
霁寻春面不改色,伸手捏住小漆的脸颊往两边扯:“他欠我钱。”
小漆“哎哟哎哟”地叫唤,揉着脸嘟囔:“凶死了……”
霁寻春没理她,目光越过回廊的窗口,望向远处那片混沌的河水。河底光线昏暗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红雾一片。
温轼匀。
你到底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