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侍女……”
“被吃了。”温轼匀声音很平,“你在这里待了两天,它早就认出你了。”
霁寻春手心全是冷汗。她想起方才在前殿,那些话,怪不得一来就看着自己,原来它一直都知道。
“那它为什么不动手?”
“它要留着你。”温轼匀脚步加快,“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,总能招邪物,你还拿了捧珠。”
霁寻春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颗珠子。青色的捧珠还在,贴着皮肤微微发烫。
温轼匀忽然停下脚步。霁寻春差点撞上他后背。他侧过身,目光落在小漆身上。
小漆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,往霁寻春身后缩了缩:“我、我不是坏人……我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轼匀收回目光,“你……节哀。”
小漆脸色白了白,肉眼可见的焉了下来,曾经朝夕相处的人,全死了。
霁寻春把温轼匀往前推了一把,搂着小漆一顿安慰,冲着温轼匀:“别说了,快走。”
三人穿过回廊,往宫殿出口方向跑。红雾越来越浓,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,能同化扰人心智。
温轼匀在前面开路,紫檀剑尖凝着一层冰蓝的寒气,他捏着符纸,散开一部分红雾。霁寻春拉着小漆跟在后面,跑得肺里火辣辣地疼。
出口在望。
那扇巨大的水晶拱门就在前方,门外是暗沉沉的河水。霁寻春心头一松,脚步加快。忽然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回头。
小漆摔在地上,脚踝被一截红绸缠住了。那红绸像蛇一样从墙壁里钻出来,越缠越紧,勒得小漆脚踝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小漆疼得满脸是汗,却咬着牙没叫出声,拼命去扯那截红绸。
“小春!快跑!”她冲霁寻春喊。
霁寻春转身就要往回冲,温轼匀一把拽住她后领:“走。”
“小漆在那里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水晶拱门外的红雾翻涌起来,那团灰白色的肉从红雾中钻出,七八只眼睛一只接一只睁开,盯着霁寻春,盯着她袖中那颗珠子。它爬过的地方,水玉地面被腐蚀出黑色的坑洞,滋滋冒着白烟。
小漆拼命扯着脚踝上的红绸,手指被勒出血痕。
那团肉越爬越近,吸盘一张一合,黏液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霁寻春挣开温轼匀的手,谓风出鞘,一道剑光劈向缠住小漆的红绸。红绸应声而断,小漆连滚带爬站起来,往霁寻春这边跑。
那团肉猛地加速,灰白色的身体弹射而出,直直扑向小漆的后背。
小漆往前一扑,把霁寻春推出三步远。她自己来不及躲,那团肉撞在她身上,七八只眼睛同时亮起灰光,吸盘贴上她的背脊。
“小漆!”
小漆的身体僵住了一瞬,然后慢慢软下去。她的圆眼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霁寻春的脸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那团肉在她背上膨胀,灰色的黏液从吸盘中渗出,裹住她的橘红襦裙,裹住她的手臂,裹住她的脸。
霁寻春冲上去,谓风连刺三剑,剑剑扎进那团肉里。
肉团发出凄厉的嘶鸣,七八只眼睛同时流下灰色的脓水,但它没有松开小漆,反而裹得更紧,宛如一张活着的裹尸布。
温轼匀从侧面掠过来,紫檀剑尖凝出一团冰蓝的寒光,一剑劈在那团肉正中。
肉团从中间裂开,灰色的脓液溅了一地,小漆的身体从裂口里滑出来,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霁寻春扑过去抱住她。小漆的脸被黏液腐蚀了一半,橘红襦裙烂成碎片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吸盘留下的圆形黑斑。
她还有一口气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,圆眼半睁着,看见霁寻春的脸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小春……”她声音细得像蚊蚋,“你夸我鱼鳍好看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霁寻春把空间戒指里所有丹药都掏出来,不管是什么,一股脑往小漆嘴里塞,“你撑住,我带你出去,我们出去吃鱼糕……你说好的!我们要当一辈子姐妹!”
小漆摇了摇头。她的手摸索着抬起来,沾满黏液的手指碰了碰霁寻春的鱼鳍,水蓝色的鱼鳍,她夸过好看的那对。
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小漆嘴唇翕动,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是我……第一个……朋友……”
她的手垂下去。
霁寻春抱着小漆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温轼匀走过来,把她从小漆身上拉起来。
他掰开她的手指,把小漆放在地上,然后攥住霁寻春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走。她不想看到你这样。”他声音平平,眸子带着不堪。
霁寻春被他拽着往外跑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小漆躺在水晶拱门内的红雾里,橘红襦裙被血和黏液浸透,圆眼还睁着,望着她跑出去的方向。
水晶拱门在身后合上。
河水涌上来,裹住两人的身体。温轼匀的避水诀在掌心凝出一道薄膜,将两人罩在里面。
霁寻春被他拽着往上游,耳上的鱼鳍在水流中剧烈扇动,帮她稳住身形。
她攥着袖中那颗捧珠,珠子还在发烫。
宫殿在身后越来越远,红雾从水晶拱门的缝隙里渗出来,宛如一只不甘心的手,在河水中抓了几下,又缩回去。
霁寻春浮出水面时,天已经黑了。岸上杂草丛生,柳木镇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。温轼匀把她拖上岸,两人瘫倒在草地上,大口喘息。
霁寻春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星星亮眼,一颗一颗嵌在深蓝的天幕上,安静地眨着眼。
她浑身湿透,鱼鳍还在微微颤动,手里攥着那颗珠子。
种子吊坠闪过,那鱼鳍便消失。
好像从来没有所谓的河神,小漆也不在。
温轼匀坐在她旁边,红衣湿透了贴在身上,发丝滴着水。他沉默了很久,开口:“那颗珠子,给我。”
霁寻春没动。
温轼匀伸手,从她掌心把珠子取走。珠子离了霁寻春的手,青光暗下去,变成一颗灰扑扑的石珠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收进怀中。
“河神的残魂在珠子里。”他声音很淡,“带回去,可以进观音庙了。”
霁寻春没接话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草地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
没有声音,一直发抖,压抑着哭声。
温轼匀坐在旁边,看着她抖,轻轻拍了拍人肩膀。
过了很久,霁寻春的声音从草地里闷闷地传出来:“她说我是她第一个朋友。”
温轼匀垂下眼。
“我连一颗疗伤丹都没能救她。”
草叶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小片。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。
远处柳木镇的方向传来几声犬吠,除此之外,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温轼匀伸出手,覆在她后脑勺上。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头发,给人烘干。
霁寻春的哭声终于漏出来一点。
远处传来凌霄的声音,沈寄瑶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