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晴空回到办公室时，公告已经由小林发出。

客服消息先炸了。

“十万预售你们报废五百？你们产能到底行不行？”

“我这两天就要用，能不能先发？”

“至少敢说，比偷偷换料强。”

“我退了，等不起。”

“别退，我愿意等，求别降质量。”

小林一条条看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回复。

“急用用户可联系客服排序，无法等待可申请退款。”

“我们不接受加价插队。”

“今日合格批次优先发夜路备注用户。”

老李看着退款数开始往上跳，嘴里念账：“退吧退吧，少一单少一份赔付。哎，不对，退多了回款少，材料钱怎么办？”

他把自己绕进去了，索性闭嘴。

下午四点，车间夹具校准完毕。

张叔把新的测试样品送上来，二十只一组，拉扣位齐整，软垫边缘压得平顺。

他把抽检表拍在老李面前。

“合格。”

老李看了一眼：“谢天谢地，机器祖宗开恩。”

张叔说：“今天还能出八百。”

“原来能出一千五。”

“报废五百，校机三个小时。八百已经是工人赶出来的。”

老李把抽检表收好，叹了口气：“我去算加班费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顾晴空。

“顾总，报废这事。你公告发了，谁也糊弄不了。后面再有一点问题，都得按今天标准来。”

顾晴空说：“就按今天标准。”

老李叹了口气：“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。”

车间门外，快递车忙着装载一百二十只合格手环。

小林低头刷新后台：“有人把五百只报废截出来，说我们疯了。”

老李拉开车门：“他们说得对。”

小林又看了一条：“也有人说，终于有商家肯把不合格品拦在厂里。”

傍晚，小林把电脑推过来："顾总，我把十万单的地址跑了一遍。去掉省会和一线，县级以下地址占六成多。乡镇、县城、开发区、工业园。

急用备注里有四千七百多条，我按风险场景分了类，有夜班、偏路、独居、医护、学校、工厂。"

顾晴空把笔记本往近处拉了点：“来几条重点。”

小林指尖停在第一行。

“这条，地址在梁溪县下面一个镇，备注写：我是带娃的，晚上十一点下班，回家要过一段没路灯的河堤，先给我发一个行不行。”

顾晴空没说话，小林接着往下翻。

“这条是实习护士，城中村合租。备注写：早班五点出门，巷子里有流浪狗，也有喝多的人。我工资还没发，花呗买的，求不要换便宜材料。”

顾晴空的视线落在“花呗买的”四个字上。

一百五十九块九。

有人拿它当新潮玩具，有人把它拆成未来几个月的账单。

小林又念：“这条是江城县纺织厂，备注里有错别字：我下夜班要走两里路，路边玉米地没人，老板说晚班没车接。这个能不能大声点，我不怕吵，我怕叫没人听。”

顾晴空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小林看向她：“顾总，江城县这批很多。可能是小雅的视频传开了。”

顾晴空往椅背靠了靠。

“她下班了吗？”

“小雅吗？不清楚。她白天给我们发过消息，说厂里群都在问能不能优先发货。”

优先发货，意味着把有限的产量塞给最急的人。对平台口碑有利，对退款率不利，对亏钱大业不利。

不优先发货，按下单顺序走，效率最高，扯皮最少。

可那条河堤、那条巷子、那段玉米地，会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。

哎，她一个想靠亏钱过日子的人，怎么突然兼职给用户排风险等级了？

顾晴空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：“你找我，是想让我确认一个优先规则？”

小林直视顾晴空：“如果我们按风险备注优先发，会有人骂我们不按顺序。平台那边也可能问，凭什么某些订单提前。客服工作量会翻倍，甚至三倍。”

顾晴空一直看她，小林的眼神很坚定。

“可按顺序，前面有很多是送礼、囤货、博主测评，甚至有人写到货拆箱拍视频。顾总，我们只有今晚这批货。给谁，都会得罪另一批人。”

顾晴空敲了敲桌面：“你想把责任给我。”

“对。”小林回答得很快，快得有点破罐子破摔。“我不敢自己定。要是定错了，今晚真有人出事，我扛不起。要是因此被骂，我也扛不起。”

顾晴空把订单表往下拉。

客服系统右上角，留言已经过了九千。后台每刷新一次，退款数跳几单，催货数跳几十单。

这个决策的优先规则要可验证、可复盘、可解释。

不能让客服凭感觉挑，也不能让用户写惨就插队。

否则明天评论区会变成大型比惨现场，平台小二第一个拎着风控表来敲门。

顾晴空抬眼：“固定夜间通勤、地址确实偏远、近期有明确使用需求。满足两项，进入优先池。优先池内部再按下单时间排。”

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落下，敲了几下，又停住：“那这批急用用户，给她们回什么？”

顾晴空看着屏幕上的留言。那些字有的漏标点，有的同音字乱飞，有的把“定位”写成“定卫”，把“报警”写成“报景”。

她的手伸向键盘，又收回，示意小林打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