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成都闷热难当。
陆衍在办公室里翻着文件——保险单、房产过户确认书、教育基金合同。每一份都已经签好了字,只等生效。
他拿起那份保险单看了一眼——受益人:沈临渊。
保额不算高,五十万。加上之前的存款和房产,沈临渊和沈念在他的"离开"之后,至少不会为钱发愁。
钱是他唯一能给的、最实在的东西了。
至于其他的——陪伴、爱、日常的温暖——他给不了了。
他把文件锁进了抽屉里,拿出手机。
沈临渊发来一条消息:"念念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"
他回:"好。明天做。"
又一条:"你今天忙吗?"
"还好。"
"别太累了。"
"嗯。"
他看着那三个字——"别太累了"。
以前沈临渊也这样叮嘱过他,他总是敷衍地回一句"嗯",然后继续加班。
现在他想认真回一句——
"好,我不累了。"
但他没有发。
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。
他还有太多事要安排。
周庭那天来找他。
"你跟沈临渊说了吗?"
"没有。"
"你到底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"
陆衍整理着桌上的病历,头也不抬:"瞒到瞒不住为止。"
"你——"周庭深吸了一口气,"你知道你这样做对他有多残忍吗?"
陆衍的手停了。
"什么意思?"
"你以为你在保护他?你不是在保护他,你是在剥夺他选择的权利。"周庭说,"他有权知道你生病了,有权决定要怎么陪你度过剩下的时间。你把这一切都替他决定了,你问过他吗?"
"他不需要知道。"
"不需要?陆衍,他等了你十二年——十二年!你以为他知道了会怎样?他会觉得,这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你了,结果你要走了。你让他怎么接受?"
"所以才不让他知道。"陆衍说,"我不想让他经历——"
"经历什么?失去?"
陆衍没有说话。
"你以为你不告诉他,他就不会失去了?"周庭的声音有些激动,"你死了,他一样会失去你。而且他会在失去之后才发现——你瞒了他那么久,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,你到死都没让他陪你。"
"他会更痛。"
"比你告诉他更痛。"
陆衍的指尖微微发白——攥着病历的力度太大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但我宁愿他痛一阵子,也不想让他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消磨。"
"你——"
"周庭,"陆衍抬起头看着他,"你见过癌症晚期病人的家属吗?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吗?"
周庭没有说话。
"他们每天都活在恐惧里——怕今天就是最后一天,怕下一秒人就没有了。他们不敢笑,不敢哭,不敢离开半步。他们的整个人生都被疾病绑架了。"
"我不想让沈临渊变成那样。"
"他好不容易才开始笑。我不能让我的病把他的笑再夺走。"
周庭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底下有暗流在涌。
"那你呢?"周庭问,"你一个人扛着,你不怕吗?"
陆衍想了一下。
"怕。"他说,"但习惯了。"
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但周庭听得出来,那不是真的轻——是被太多次的重压磨薄了,薄到没有重量了。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陆衍的肩膀。
"你这个混蛋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手术?"
"下个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