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戌当时还问单聘仁,要不要他虚构一个生辰八字出来?
反正都是要给神像外头錾金砌玉,大胆一点,直接编个天上有地下无的,方便以后你们接着自吹自擂呗。
单聘仁怎么答的?
这死胖子放肆大笑,说,
“不劳周围人费心,区区小戏,请辰戌大师顺着她演即可。”
行,拭目以待。
香晚恋不愧为舞者,莲步轻移,姿态优雅踱步到孟方氏身边。
孟方氏大约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,竟未应激发作,给香晚恋留了空隙,让她能扶住小孟单薄的肩膀,携了小孟双手捧在所有人面前:
“我观小孟公子这双手,必是属于一位琵琶行家。”
“左手指节纤长、且从食指到小指指尖皆起薄茧,想必是有四五年勤耕不辍。”
“我的舞乐团正缺一把好琵琶,孟夫人,您可愿意让小孟来试试吗?”
她顺手就卸下了刚刚被小孟捏得死紧、不肯撒手的纸笔,轻而易举用一个更触手可得的希望替换掉那个虚弱不堪的谶语。
辰戌自愧弗如,毕竟香晚恋是真的能给,且给到实处了,和辰戌挂在天上的大饼毫无可比性,完胜。
只是这样说,又有了旁的问题。
“选谁又不是花魁娘子来定!”
“呵呵,这位花魁自己又有几分真本事呢?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。”
……
香晚恋并未着急反驳这些刺耳的噪音。
她已经开解了孟方氏这块顽石,辰戌的摊位前自然空出来了,她疏通过后立刻自己补缺,提笔写下自己的生辰年月。
“香自幼得蒙多位贵人垂怜,能有今日,是因为命中有鸿运加身。”
“各位聚在辰戌大师摊位前,一定是认可大师的慧眼,香能否请大师为我批命,以证我前言?”
“当然,只要前一位客人不介意就行。”
辰戌也被香晚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责任转移和话题引导吊住了,所以他也要先刁难一下,把问题甩给哑巴小孟。
谁曾想美人的攻击力竟然如此强效,连之前扮活死人的小孟,竟然都脸红红、耳朵红红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牛逼。
“那我开始排盘了?”辰戌再试探,要使什么小手段就趁现在咯?
“请。”香晚恋毫无动摇。
其实单论八字是没必要拟假的,
她的相貌就是独一档天赋所在了,还有舞艺卓绝,如今又坐上了花魁的位置,八字格局根本差不了,这二十年大运也一定是顺风局。
只是不知道她早运如何,晚年是什么光景,辰戌这卦师看到了又能不能说?
“怎样?”
“如何啊大师?”
周围围观的不断有人提问。
还能如何,极佳呗。
“花魁娘子确实是鸿运加身啊”,
“丁火日生于申时,天生自带食禄,金水相生、木火通明,正是大富贵的上上之格。”
“官杀双透,又兼地支四桃花里占了‘卯’、‘酉’两朵,见者再难忘怀、魂牵梦萦。”
“四柱无绝、流通有情,您从十五岁起运,十年之内,名动一方。”
外头的观众像听了一段说书,虽然有趣,可毫无新意、一眼看透结局。
之前还有人插两句嘴,评了这一大段,连抬杠的都觉得无聊得要命。
辰戌笑眯眯双手奉上镯子。
“您就是本摊等候的天下第一好命人,我依照约定献镯给您。”
刚刚那番长篇大论没有调动的人心,在见到千金美镯之后一下就浮动起来。
人群里七嘴八舌的,凑不出一句众心所向的话,但凡张嘴的都吐不出好话。
“凭什么给她!就算花魁再富贵,说到底也是下九流!”
“对啊,她怎能比之前的万老板还好命!”
辰戌冲香晚恋挑眉摊手。
香晚恋宠辱不惊,仍旧笑得从容得体,她反问辰戌:
“辰戌大师,花无百日红,人要认来时路。你只说了我现如今的辉煌景象,不如也评一评我的过去,如何?”
“你确定要么?这可不是体面经历,编不出好听故事的。”
香晚恋显然是知道人爱听什么的,自她起了这个头,外围多少层的人是舌根也不嚼了,个个削尖了脑袋、恨不得耳朵凭空长出三寸好听一听这秘闻往事。
“行,行的。”辰戌笑。
“我头一句就说,您的八字可以说是上上之格,所以早年家世不错、父亲生财得力、母亲贤惠治家”,
“只是自古人道忌全,福禄寿子财五字,令尊缺寿、令堂财散。庚申金冲克卯木,这是财星坏印,令尊英年早逝、偌大家业孤儿寡母何以支撑?所以您的童年可谓半喜半悲。”
“是,您算得很准。”
“父亲早逝,独留母亲与我。”
“母亲不擅理家业,我还未满十岁时,家业就被叔侄兄弟分干净了。”
“我十二岁时,母亲重病,医贵药更贵,往后两年,我就是当铺里的常客,从金银器皿当到首饰衣裳、最后家里连铺盖和饭碗都只剩一个,娘喝完药,再用药碗盛饭。”
她声音都哽咽了,眼圈红红、眼泪盈满、欲坠未坠,仍然接着说:
“刚开始当金银细软、衣裳首饰时,我还能跳上板凳,同伙计叫价、商量活当的期限。后来愈当愈不值钱,我对着高高的当铺柜台,也不敢讲价,生怕人家不肯收。”
听到此处、周围都静悄悄的。
越朴素的苦楚白描愈真、愈痛。
“外头三天两头打仗,不是北边的人打下来,就是南边的流民来作乱,粮食的价格也是时好时坏。”
“很多人劝过我娘,将我送去富户做妾,换晚年的安稳,可我娘死都不愿意,哪怕做一些缝补的活计养家,也要为我寻得好归宿。”
孟方氏听得痴了,恨不能设身处地的进入香晚恋嘴里说出的故事,亲自去给这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孩照料,她哆嗦着问: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”,
一滴恰好到处的清泪从香晚恋的眼角划下,在她饱满盈润的双颊留下晶莹水痕,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、恰到好处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,
“然后我就来到琴云阁学艺、有了今日之我,花魁香晚恋呀。”
她终于接过辰戌递来的镯子,从容不迫,将其套在腕间。
可这次,下面再没有反对之声了。
她从苦处走出来,成为现如今这琴云阁走出来的最闪亮的星,却愿意自揭伤疤,还物伤其类、对有同样苦处的孟氏母子施以援手。
这样一位品行、能力都绝佳的真英雄,怎能以出处贬损她?
“这里有屋可住、有书可读、有艺可学、有钱可赚,也有很多好心人支持我。”
“我拜托了给别人做小的命运,能够自食其力,能让我的娘亲安享晚年。”
“现在娘亲每每看到烟花,都连连感叹,幸好当时咬牙将我送进琴云阁了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路过,看到小孟公子苦学之手,如见当年之我;见到您舐犊情深,如见我娘亲。”
“所以,孟夫人,不知道您愿不愿意,给我一个机会,带小方去参加星选?”
孟方氏从未在这么多人善意的注视之下行动,此时此刻,她身上多年穿戴的泼辣铠甲都像冰雪消融于春风,只剩一点慈母盼儿有所成的期待。
她一边拭泪、一遍不住的点头,哽咽回答了一声:嗯。
“好。还请小孟公子同我一道前往琴云阁星选的会场。”
这位新晋的道标、丰碑,携她选定的金童,就这样浩浩荡荡引领万众一心,一齐坚定的迈向场馆,去见证新一年的传奇诞生。
留下一个被借空了的蝉蜕在原地。
还有一个胖子在原地鼓掌。
单聘仁佯装用力的给辰戌用力鼓掌几声,然后才笑眯眯走进,给了辰戌一张银票,票据两边都是一层叠一层的骑缝章:
“恭喜辰戌大师圆满完成任务!辛苦了辛苦了,这是之前和您说好的酬劳。”
“琴云阁和赌坊的账房都可以随时合券堪合。”
他一抬手,就有一个琴云阁工装打扮的小厮站到辰戌摊位边听候差遣,
“大师您需要兑换或者暂存都可以找他引路。”
他抬脚要走,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又回头与辰戌说:
“对了大师,之前那个,曾誉凡曾公子,他还欠了我三百缗,现下被暂时扣在琴云阁里。”
“他被扣押之后,听闻了你的事迹,非说认得你,是你的同乡,你看要不要…?”
他做了一个开门捞人的手势,也没等辰戌的回答,就转身往琴云阁里去了。
就算不操心如林青女这样的,也是回过味来了。
她一肚子“这就是你的方法?”、“这胖子是不是想让你掏钱救曾誉凡?”、“香晚恋是不是拿咱俩当台阶踩?”,看到旁边那个小厮的脸,又都憋回去了。
辰戌取出了之前和林青女约好的、要给听竹投票用的一百五十缗:
“摊位的事情处理完了,你要不要去看听竹表演?”
林青女有些迟疑了,“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、那个哥们?”
她这两天挂心的无非就是那个倒霉的黑人玩家,所以说个大概辰戌就会意了,立刻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