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何苦加钱半夜捞尸?明天白天捞也是一样的,人还能复活不成?省省吧,她的欠账又是一大笔。”
“欠账?你知道听竹的死因?”
“谁不知道?她比赛落选了,帐欠满了,不想去还债,所以投河寻死咯。”
“我,我还鼓励她参加星选…相信星选…啊……”
林青女就精明过一次,她当时敢说那样的话鼓励听竹,就是太知道‘造星’流程,自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。
那她林青女也可以,至少力捧的是一个有真才实学、有资历沉淀的好孩子。
可结果呢?
她也推了听竹一把。
辰戌不能也不敢再将罪责往林青女身上引,所以他要抓这其中最用力的那只推手:
“她因为什么欠账?”
船夫头一次认真打量他们两人,举着一盏灯、仔仔细细扫过两人的脸和衣着,
“奇也怪哉,你们是外乡人?你们没签过借债担保?”
看到两人一句也答不上来,他就再也不肯回答与之相关的问题了,只是沉默看向河面,
不远处的船舫上灯火通明、把深蓝色的水面都映亮了一片。
辰戌只能换个提问的方向,
“她怎么会落选的?我们…知道有人给她投了一大笔的选票金,就算是今天拿不到头名,之后也有机会,怎么今天就说他落选了?”
“是啊,本来是要比好几天的,可今年不是天降紫薇星了嘛”,船夫挑眉,看起来既像笑、又像无可奈何:
“之前那个风很大的算命大师,叫辰什么的”,
“给花魁香晚恋算命,选出来一个琵琶孟,临时加进乐组的比赛里了。”
“香晚恋说要沿袭前辈守望相助的传统,给琵琶孟的演奏伴舞,”
“这还得了?这旁的乐手怎比?”
“最后投票差距太大,琴云阁说只要榜首,其他都不取,就落选了呗。”
林青女忽然用力扯住辰戌的衣襟,紧咬嘴唇,黑白分明的眼在夜里也亮得吓人,整个人脸上是痛苦和悔恨并存。
辰戌的衣裳被她手指淌血洇开一片黑红。
他懂,他懂林青女的意思。
无心插柳,成了捅死朋友的利剑。
他怎敢!!怎么不知恩???
“你们,”船夫有点怕了他俩,谁知道这两个人会不会悲痛欲绝到湖中间就跳了?所以他委婉道:
“我既收了钱,一定全力帮你们找,两位要不…就在岸边等罢?”
当然不可能。
船夫没有拗得过两人。
三人就在船上找了一夜。
湖面各处、河道死角、水草茂盛处、河畔蒿地……
找遍了,什么都没有。
一轮红日缓缓从江面上升起。
“我,我没办法啦。你们等白天再来人找罢?或许…或许人没事呢?”
船夫露出一个苦涩的笑,眼睛却瞥向别处不敢看他两人。
林青女的面庞白得像纸,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却像被点亮了,她对着辰戌不断重复,越说越激昂:
“对啊,对啊,说不定…说不定听竹宝宝呛了水、又爬上岸了呢?”
“说不定她先回去休息了呢?”
“咱们先回去吧!回去吃饭,咱们约好要每天都一起吃饭的…昨天买了那么多菜,她肯定饿了!”
林青女归心似箭,一跳下船,就迫不及待要回家去。
辰戌尽量托着她手臂、不碰到她劈了流血又凝固的手指,两人就这样慢吞吞往回走。
太阳将灰蒙蒙的清晨薄雾破开,路面愈来愈亮堂,仿佛一切都在变好,昨夜的阴霾已经过去。
他们走了很久才到。
林青女满怀期待的走到听竹住的院子门口,看到一个穿着短打的男子挡住了去路。
辰戌喊了好几声,那男子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。
有点眼熟,但辰戌脑子像被浆糊粘住了、动不了,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、在哪见过。
这男子比他们先一步认出人。
他爱怜的看向林青女,脸上似乎想拼出笑容,可只有嘴角动了一下,显得不伦不类:
“姑娘,你怎么这么…狼狈呀,上次见你也是一个人在路边哭。是朋友欺负你了吗?”
似乎是想安慰她,这男子笨拙的开始掏衣襟,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纸包来。
里头的东西还热乎,氤氲的水蒸气把纸都沁湿了一层。
好在男子包的足够厚,一层又一层,剥开纸皮,跳出两个白胖胖、热腾腾的面饼。
辰戌想起来了,是他来到这里第一天遇到的卖饼郎。
后来也是他捡了在路边爆哭的林青女。
“快吃吧,快吃吧,热乎的好吃。”
林青女接过饼,眼睛却还不住的往门里看,但她不敢进去。
她想等听竹自己出来。
男子看着拿饼的林青女,似乎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女孩,口中喃喃道:
“我女儿也喜欢吃我做的饼,可惜她现在吃不到啦。我明知道她吃不上、却还是不死心要带来,还好,让你吃到了。”
“她如果认得你,肯定会喜欢你、想和你做朋友的。”
“她的朋友吃到了,就算她也吃到了吧。”
林青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,她第一次对这名男子的名姓有了兴趣、颤声问:
“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……你女儿是谁?”
她等不及男子回答,又追问:“你女儿现在在哪,在干什么?”
“我叫黄健,我女儿叫黄丫,今年十四岁,就在这里学琴”,
“哦…说名字你们不认识,说艺名你们肯定晓得的,她扬琴弹得好,叫听竹”,
“弹扬琴的那个,听竹。”
林青女爆发出崩溃的尖叫。
她冲回自己的房间,把桌椅和床铺翻得一团糟,等辰戌和黄健赶到,掰开她糊住血的手、看到一个纸包————
里面包着小半块没吃完的白面饼、似乎放了很久,已经发霉了。